大帐内,齐月刚放下密报。
杨秀在灵州抚宁城集结五万精锐,左贤王收拢突厥残部四万,朵曳铁勒骑兵六万。
共计十五万。
李无忧蜷在虎皮毯上,眸中压不住的兴奋:“够本宫杀一阵了。”
韩旭端着一碗热茶,凝视着地图。
即便刚拿下上党,斩了薛守义,当前局势不容乐观。
李破虏和张忠还在上党收拾残局,赵猛守汾阳,李昂去了南绛。
阿史那鹰在太原守天门关。
原本只有两万兵力,散在四处,像一张拉得太开的网。
“小旭子,”李无忧转过身,红衣在火光里像团烧着的云,“想好了如何破局吗?”
韩旭点点头:“这三头狼凑在一起,看着吓人,其实各怀鬼胎。西凉要报仇,更要西河郡的钱粮。杨秀新败,急需一场大胜巩固地位,哪怕分肉给外人。”
他用炭笔在灵州的位置重重一画。
“铁勒朵曳和左贤王,一个刚当上狼王,一个曾被打断脊梁的老狼。他们南下不是为了帮杨秀,是为了抢一口吃的,活过这个冬天。”
他扔下炭笔,从怀里掏出个小布袋,倒出三颗石子,黑、白、灰。
“黑色西凉,白色铁勒,灰色左贤王。”韩旭把石子摆成三角,“让他们互咬,两步就够了。”
李无忧托着腮:“说。”
“第一步,埋根刺。”韩旭拿起白色和灰色石子,“杨武撤离灵州时,在金稽山确实藏了些粮草,不多,但够做文章。”
他看向齐月:“把消息放大十倍传出去,金稽山有十万石粮,几十万两金银,是杨武复起的本钱。”
齐月点头:“三天后,草原各部都会知道。”
“再找杨武一个旧部,”韩旭从布袋里又摸出颗小红石子,放在灰白石子之间,“让他‘叛逃’,带着杨武亲笔信去见左贤王。信上说:助我夺回灵州,分你一半钱粮。”
李无忧挑眉:“左贤王会信?”
“不需要全信。”韩旭用指尖把红石子推近灰色石子,“只需要让他心里长根刺,杨秀的弟弟有粮,杨秀不给。这根刺会自己烂,自己疼。”
他手指一转,指向白色石子。
“第二步,喂块糖。”韩旭把灰白石子往地图上的汾阳挪了挪,“让阿史那鹰派个信得过的亲信,去找朵曳和左贤王谈生意。”
李无忧眼睛亮了:“生意?”
“用粮换好马。”韩旭说,“就说公主刚得南绛、上党,粮仓满了,马厩却空。开春还要打仗,我们急缺战马。”
齐月沉吟:“市价十五石,二十石他们拒绝不了。”
“第一次交易,按二十五石算。”韩旭看向李无忧,“只要马好,明年春天还能开互市,盐、铁、茶,都能换。”
李无忧笑了:“草原最缺粮,这糖够甜。”
“等交易成了,”韩旭把黑色石子单独拨到一边,“再把消息漏给杨秀。让他知道,他的盟友正用战马资敌,换救命粮。”
李无忧道:“一根刺,一块糖!好!让他们狗咬狗!但本宫觉得,还得再加点料。”
韩旭抬眼。
“杨秀不是娶了左贤王那肥婆女儿吗?”李无忧笑容里带着满满的恶趣味,“传个谣,就说新婚夜床塌了三次,木匠用胡杨木都修不好。”
齐月抿了抿嘴,忍住笑:“再传他大陵关受伤,伤了肾气,天天吃鹿茸,新娘子嫌他废物。”
韩旭也笑了:“这谣言传开,杨秀在军中的威信,怕是要塌得比床还快。”
“就这么办!”李无忧拍板,“齐月,让你靖安司的人动起来。小旭子,你拟个详细的条陈,交易地点、接头方式、怎么漏消息,都要算准。”
“是。”
三人又议了小半个时辰。
等齐月退出大帐去安排时,天已擦黑。
风雪又大了起来,远处营地点起了火把,像一条蜷伏在雪地里的火龙。
帐内只剩两人。
李无忧起身走到韩旭面前,仰头看他:
“小旭子,你知道本宫最喜欢你什么吗?你每次献计,都先把退路断了。破釜沉舟,狠。”
韩旭垂下眼,没接话。
帐外传来马蹄声,由远及近,亲兵在帐外禀报:“殿下!南绛急报!李昂将军已控制郡城,太守裴奉愿意归顺!”
李无忧眼睛一亮:“好!”
她抓起案上酒壶,仰头灌了一口,顺手抛给韩旭:“喝。”
韩旭接过,壶口还残留着温度,酒很烈,烧得喉咙发烫。
“等这仗打完,”李无忧像只懒猫蜷回榻上,“本宫要在汾阳城里修座高楼,比皇城的观星台还高。站在上头,能看到整个北境。”
韩旭放下酒壶:“殿下会看到的。”
“到时候,”李无忧侧过头,火光在她脸上跳跃,“你陪本宫一起上去。”
……
七天后,草原上,第一根刺已经埋下。
左贤王的破旧王帐里,一个满身冻疮的男子跪在帐中,双手捧着火漆信。
他是杨武麾下的校尉莫风,而信口盖着杨武的私印。
“二公子说,”莫风用生硬的突厥语道,“金稽山有十万石粮,三十万两银。只要可汗助他夺回灵州,分一半。”
左贤王盯着信,手指在羊皮袍子上慢慢摩挲。
帐外寒风呜咽,那是草原冬天最熟悉的声音,饿死的牛羊,冻僵的孩童,女人夜里压抑的哭泣。
同一夜,太原城西,天门关。
阿史那鹰挑了个最机灵的表弟,给了他三匹马、一袋金子:
“去找朵曳,就说公主府愿意做生意。二十石粮换一匹马,第一次交易,按二十五石算。”
表弟跨上马:“要是他们不信呢?”
阿史那鹰咧嘴一笑:“你就说,公主粮仓满得往外淌,缺马缺得眼都红了。”
马蹄声没入风雪。
而此时凉州城里,杨秀刚喝完一碗大补汤。
亲兵战战兢兢呈上一卷密报,他展开一看,脸色当场铁青。
密报上是城中近日疯传的童谣:西凉世子娶肥婆,床塌三次修不好,大陵关前伤了肾,鹿茸当饭吃个饱。
啪!
药碗摔得粉碎。
“查!”杨秀眼睛血红,“查清楚!谁传的谣!抓到一个,剥皮填草!”
但谣言像风,抓不住,止不息。
尤其当他走回卧房,看见那个占据半张床榻的庞大身影,听见那震耳欲聋的鼾声时,那股屈辱,像毒蛇一样咬住了心脏。
……
汾阳城,公主府。
齐月派出的第二批信使已经出发,带着更详细的交易条款。
靖安司养的那些说书人、乞丐、行商,像撒种子一样把谣言撒向北境的每个角落。
大帐里,李无忧听着最新回报,先是愣住,随即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大笑。
她笑得瘫在榻上,捂着肚子,眼泪直流:“床塌三次修不好!哈哈哈……杨秀夜夜笙歌啊!”
韩旭站在一旁,唇角也带着笑。
等李无忧笑够了,他才开口:“殿下,刺埋下了,糖也送出去了。接下来,该看狼咬狼了。”
李无忧擦掉眼泪,收敛笑容,看向帐外漫天风雪,轻声说:
“咬得越凶越好。等他们满嘴是血,本宫再去收拾残局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