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亮，凉州军营就出了乱子。
杨秀提着刀冲进校场时，看见的是歪歪扭扭的队列。
几个老兵靠在矛杆上打哈欠，见他来了才勉强站直。
“都没吃饭吗！”杨秀怒吼，一把抢过旁边亲兵的弓，搭箭拉弦。
弓弦嗡鸣，箭却软绵绵扎在三十步外的草靶边缘。
台下有人“噗嗤”笑出声。
杨秀的脸当场涨红，昨夜一宿没睡，耳边全是那肥婆震天的鼾声。
还有营地里隐约传来的窃窃私语：“床塌了”、“鹿茸当饭吃”……
“谁笑的！”他嘶声喊。
校场死寂。
亲兵队长硬着头皮凑过来，压低声音：“世子，昨晚又抓了十几个传谣的，但今早……又有新花样了。”
“说。”
“他们说您……”队长喉结滚动，“说新娘子嫌您快，您喝鹿茸汤是想证明……”
“闭嘴！”
杨秀一脚踹翻兵器架，铁器哗啦散了一地。
他红着眼，扫过台下每一张脸。
那些兵卒低下头，可眼神里的东西藏不住，不是怕，是同情，是对一个“不行”的男人的可怜。
“传令！”杨秀声音发颤，“再有人议论，割舌！再传，斩首，诛全家！”
……
同一片天光下，草原刚飘过一场小雪。
朵曳可汗盯着眼前五十匹高头大马，又看看营地外那二十辆粮车。
粮袋裂开道口子，白花花的大米在雪地里刺眼。
阿史那鹰的表弟拓跋野蹲在地上，抓了把米塞进嘴里，嚼得嘎嘣响。
“可汗，二十五石换一匹，公主给的可是诚意价。”他咧嘴笑，露出沾着米粒的牙，“下回还能用盐铁换。只要马好，什么都好说。”
朵曳抓起一把米，粒粒饱满，是草原冬天见不到的好东西。
他心动了，但多疑：“公主刚打了胜仗，缺马？”
“缺，怎么不缺？”拓跋野指向南方，“打西凉要马，防尚汝元要马，将来说不定还要去中原看看。马嘛，多多益善。”
正说着，一个浑身是血的斥候连滚带爬冲进大帐：“可汗！西凉的人在榆林河截了我们三个兄弟！说我们私通公主！”
朵曳脸色一变。
拓跋野适时开口：“看来杨秀世子不想让可汗吃饱啊。我们公主做生意讲信用，可西凉……怕是既想让您卖命，又怕您壮大。”
朵曳盯着粮车，想起部落里那些饿得哭不出声的孩子。他眼中狠色一闪：“交易继续。另外，派人去‘护送’西凉的粮队！他杀我的人，我扣他的粮！”
……
左贤王的破帐里，炭火快要灭了。
老头儿攥着那封杨武的密信，旁边摆着一小袋米，是那个叫莫风的校尉献上的金稽山粮仓样品。
“十万石……三十万两……”左贤王喉咙发干。
部落这个冬天已经饿死两百多人了，女人夜里抱着孩子哭，声音像狼嚎。
心腹低声说：“可汗，杨秀让我们打太原送死，他弟弟在金稽山留下那么多粮……这是拿我们当刀，还不给饭吃。”
帐帘掀开，第二批探子带着寒气进来：“铁勒的朵曳在和公主做交易，用马换粮，价格极高。第一批粮已经到手了。”
左贤王猛地抬头，眼中闪过被背叛的怒意。
好一个杨秀！联合外人坑我，肥水留给自家兄弟，让我们饿着肚子去拼命？
他一把攥紧米袋，米粒从指缝漏出：“告诉杨秀的使者，我军中疫病流行，要延迟十天南下。另外派人去金稽山，看看到底有没有粮！”
……
消息传回汾阳时，李无忧正在城头看雪。
齐月快步登上城墙，肩头落满雪花，脸上却带着光：“殿下，鱼儿全咬钩了。朵曳扣了西凉粮队，左贤王推迟出兵，还派了探马去金稽山。”
李无忧笑着看向身旁的韩旭：“小旭子，你说杨秀现在是不是像只热锅上的蚂蚁？”
韩旭微笑：“还不够热，再加把火。”
他低声说了个计策。
李无忧眼睛越来越亮，最后拍手：“好！就这么办！”
她立刻下令：让赵猛挑一百精锐，换上左贤王部族的旧皮甲，去烧杨秀的军马场。
不必真打，烧几个草料堆就行，但要留下几具突厥尸体，再让个重伤被俘的假突厥兵“招供”。
“是左贤王让我们干的……他说西凉马好，抢了送给公主换粮……”
齐月记下，又问：“殿下，还需要什么？”
李无忧想了想，笑容恶劣起来：“把库里那些最差的陈粮，掺上沙子，装二十车。打上铁勒部的旗号，大张旗鼓从西凉边境过。”
韩旭立刻懂了：“殿下是想让杨秀以为，铁勒和我们的交易规模极大。”
“对！”李无忧一拍城墙垛口，“他疑心重，本宫就让他疑到发疯！”
……
当夜，榆林河畔起了火。
杨秀带着三千铁骑截住那二十辆铁勒粮车时，押运的头领吓得跪地磕头：
“大人！这是朵曳可汗向公主买的粮啊！有文书！”
杨秀看都不看文书，一刀劈开粮袋。
劣等陈米混着沙土，“哗啦”流了一地。
亲兵检查后汇报：“世子，粮很差，但数量大，够万人吃半月。”
杨秀脸色阴沉。就在这时，一匹快马疯了一样冲来，骑士滚下马背，声音带哭腔：
“世子！军马场遇袭！是左贤王的人！他们放话要抢我们的马去换粮！”
嗡！
杨秀当场大怒。
谣言、军心、盟友拖延、铁勒交易、左贤王偷袭……
所有碎片拼在一起，拼出一个让他浑身发冷的真相：朵曳和左贤王已经被公主策反了！
所谓联军，是要把他西凉军当肥羊宰！
“好得很！”杨秀怒极反笑，猛地拔刀，指向那个磕头的头领，“杀了！一个不留！粮车，烧了！”
火焰腾空而起，照亮半边天。
很快，数十里外的铁勒大营，朵曳收到了运粮队被扣、粮食被焚的消息。
“杨秀！”朵曳暴怒，一脚踹翻面前的矮几，“断我部落生路！传令！集结兵马，去抚宁城！我要他给我个交代！”
而左贤王，正看着探子从金稽山带回几处新挖的土，里面散落着米粒。
他深信不疑，对杨秀的恨意烧到了头顶。
……
汾阳公主府，李无忧赤足蜷在榻上，听齐月一条条报：
“榆林河畔，西凉和铁勒前锋已交手，死伤过百。”
“左贤王探粮队确信金稽山有藏粮，其本部兵马暗中移向灵州。”
“杨秀收缩兵力，戒备两位盟友。”
“十五万联军，”李无忧嗤笑，“还没见着太原城墙，自己先打起来了。小旭子，你这毒计，见效真快。”
韩旭为她斟茶：“是他们本就不是一心。臣只是把裂缝掰大，往里倒了点毒药。”
李无忧接过茶，却没喝，忽然伸手抓住韩旭的衣带，把他拉到身前。
两人呼吸可闻。
“小旭子，”她说着看向齐月，“你又立了大功，本宫越来越离不开你了。”
齐月正要转身离开，李无忧接着说：“小月，传令刘振，点大陵关守军三千！”
“传令阿史那鹰，率本部三千骑西出天门关！”
“命赵猛为主帅，领汾阳一千黑甲士北上，与刘振、阿史那鹰合兵！”
“等杨秀和两头草原饿狼咬得满嘴是血，”李无忧眼中闪过嗜血的光，“就让赵猛带兵杀过去。”
“战马、铁甲、金银，全抢！”
“粮草能带则带，带不走，一把火烧干净！”
“还有”她笑容愈发疯狂，“如果抓到杨秀那鳖孙，别杀，把他扒光了绑在马背上送回来，本宫要把他阉了！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