黄昏，朵曳的六万铁勒骑兵黑压压堵在抚宁城北。
城头上，杨秀按着刀柄，脸色阴沉。
亲兵队长凑过来低语：“世子，探清楚了，朵曳的人马是从金稽山方向来的，沿途还劫了我们两支粮队。”
“韩旭……”杨秀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。
他转身快步下城，回到军帐，几个心腹将领已经等在里头。
“朵曳是冲粮来的，”杨秀盯着地图，“左贤王那边呢？”
“还在五十里外扎营，按兵不动。”
帐内静了片刻。
副将忍不住道：“世子，咱们解释清楚便是，何必……”
“解释？”杨秀冷哼，“韩旭费这么大劲挖坑，会让我们轻易爬出来？”
他抓起炭笔，在地图上金稽山的位置重重一划：
“他算准了，草原今年雪大，朵曳缺粮缺红了眼。我说金稽山没藏粮，谁信？左贤王那老狐狸，怕是已经派人去挖了。”
“那咱们……”
“将计就计。”杨秀眼里闪过狠色，“他不是想让我们狗咬狗吗？好，那就咬，但得按我的规矩咬。”
他招手让众人靠近，压低声音说了个计策。
半个时辰后，杨秀最信任的谋士陈先生独自出城，进了朵曳大营。
朵曳高坐狼皮椅上，左右亲卫按着刀，帐里一股浓重的羊膻味。
陈先生躬身行礼，不慌不忙：“可汗明鉴，金稽山之事纯属公主府挑拨。我家世子愿赠粮五千石，以表诚意。”
“五千石？”朵曳嗤笑，“打发乞丐？”
“另有密报，”陈先生上前两步，“左贤王已与公主约定，今夜子时袭您后营，事成后平分贵部人口牲畜。”
朵曳眯起眼：“证据？”
陈先生从袖中取出一封火漆信，恭敬呈上。
信是左贤王笔迹，至少看起来像。
内容正是约定今夜偷袭，末尾还盖了个模糊的狼头印。
朵曳盯着信，手指在刀柄上摩挲。
就在这时，帐外冲进个探子，满脸是汗：“可汗！左贤王部正在拔营，动向不明！”
帐内气氛骤然紧绷。
朵曳猛地抬头，眼中凶光毕露，一把揪住陈先生衣领：“你主子打的什么算盘？跟左贤王合击我？”
陈先生面不改色：“世子只求可汗莫中离间之计。若不信，可派人监视左贤王动向，一见异动，便知真假。”
朵曳松了手，咧嘴一笑：“先生且回去，告诉世子，粮草明日送来，本王这就去收拾左贤王那条老狗。”
……
夜里，左贤王营地确实动了。
可他兵马刚动，铁勒的骑兵就铺天盖地冲了过来。
两部人马在雪原上撞在一起，杀声震天。
抚宁城头，杨秀看着远处冲天火光冷笑：“打吧，打狠点。”
他随即点齐四万精锐，悄悄出南门，直扑朵曳大营，那里现在空虚，正是吞并的好时机。
马蹄踏碎积雪，像闷雷滚过大地。
可就在西凉军冲进铁勒大营，四周火把齐明！
“杨秀小儿，你中计了！”火光中，朵曳阴森一笑。
左贤王得意道：“擒杨秀者，赏万户！”
杨秀恼怒不安，两个老贼学会用计了？
刚才混战是假的？
然而他带出的是西凉精锐，底气十足。
三方开始厮杀，打成一锅粥。
黎明时分，骤然杀声四起！
赵猛的黑甲营从东杀出，刘振的边军堵住西面，阿史那鹰的突厥骑兵截断退路。
七千精锐，像三把尖刀，捅进西凉军侧肋。
“不好！”杨秀头皮发麻。
他猛然醒悟，韩旭根本不在乎谁打谁，他要的是自己离开坚城！
“结阵！向西突围！”杨秀嘶吼。
可已经晚了。
厮杀了大半夜的西凉军，哪里挡得住以逸待劳的镇北军？
左贤王和朵曳发现上当，又惊又怒，纷纷下令撤兵。
杨秀咬牙苦撑到天亮，身边亲卫死伤过半。
眼看赵猛的黑甲铁骑又要冲阵，他一鞭抽在汗血马臀上：“走！”
那匹西域宝驹确实快，可太显眼了。
刚冲出百步，一支流箭“噗”地扎进马臀，战马长嘶人立而起，杨秀狼狈跌下马背，滚了一身雪泥。
亲卫队长扑过来，扒下他的金甲和披风自己穿上，又牵来匹普通战马：“世子，换马！属下来引开追兵！”
杨秀眼眶发热，重重拍了拍他肩膀，翻身上马，混进溃兵潮里。
身后传来吼声：“抓住穿金甲的！”
他不敢回头，伏低身子，用披风裹住头脸，跟着溃兵往西逃。
经过一处尸堆时，十几个镇北军巡骑追了过来。
杨秀心一横，滚进死人堆里，抓了把血污抹在脸上，闭气装死。
巡骑在尸堆旁勒马。
“搜搜看，有没有值钱的。”小队长跳下马，挨个翻捡。
一只靴子踩在杨秀手边，他屏住呼吸。
那队长摸到他怀里，忽然“咦”了一声，掏出个东西，是杨秀贴身藏的世子金印，鸡蛋大小，刻着西凉狼纹。
“这玩意……”队长掂了掂，仔细看了看，“金的？啧，仿得还挺像。”
随手扔给手下：“拿回去给娃耍。”
杨秀心头滴血，那是他十六岁生辰时父王亲赐的！
更屈辱的还在后头。
几个巡骑竟就在尸堆旁解手，哗哗水声里还聊着天：
“听说杨秀屁股中箭了？”
“何止，箭上还抹了粪，咱殿下特意交代的，说是让他长长记性。”
“那以后骑马不得侧着坐？哈哈哈……”
杨秀指甲抠进冻土，浑身发抖。
溃兵中有认识他的人，见他装死都憋笑
巡骑走后，几个装死的西凉兵爬起来：“世子，您脸上有尿……”
杨秀沉默片刻，突然拔刀，将他们一一斩杀。
但远处还有更多人看到了。
回头望去，抚宁城方向火光未熄，他的精锐、金印、战马、脸面，全丢在那儿了。
……
三日后，战报传回汾阳。
公主府书房里，韩旭左臂吊着绷带，李无忧正替他换药。
昨天在匠作坊试新造的三弓床弩时，弩弦意外崩断，抽裂了臂膀。
“缴获战马八千五百匹，其中优质西凉战马两千。”
“抚宁城粮仓四万三千石，铠甲两千六百副，弓弩三千张，箭矢十万支。”
齐月捧着册子念，每念一条，李无忧手指就用力一分。
韩旭“嘶”了一声。
李无忧凑近柔声问：“很疼吗？”
韩旭额头冒汗。
不疼才怪！
“俘虏西凉兵三千七百人，熟练工匠两百一十三名。”齐月顿了顿，“还有杨秀的新娘子，重两百二十七斤，哭晕三次了。”
李无忧终于噗嗤笑了，手上力道一松：“那鳖孙，逃命连媳妇都不要了？”
韩旭缓过气，道：“殿下，可让新娘子写封信给左贤王。”
“写什么？”
“就写：‘父汗，杨秀弃我时说，肥婆碍事，早想休了。’”
李无忧放声大笑：“你这人，心真毒。”随即正色，“俘虏怎么处置？”
“工匠全部留下，入匠作监。俘虏编为凉州营，告诉他们：效忠三年，赐田归籍，可接家眷来汾阳。”
李无忧挑眉：“让西凉人打西凉人？”
“是给条活路。”韩旭系好衣带，“比杀了强。”
正说着，门外传来急促脚步声。
靖安司的密探满身风尘冲进来，呈上一卷绢书：“殿下，京城急报！”
李无忧展开，扫了几眼，笑容慢慢冷了。
韩旭察觉不对：“殿下？”
“我那好大哥，给本宫说了门亲事。”李无忧把绢书扔在案上，“韦定的弟弟，韦安。”
齐月脸色一变：“韦安？那个练邪功、虐杀婢女的变态？去年他府里抬出十二具女尸，都在背上烙了‘韦安专用’。”
李无忧嗤笑：“三年前秋猎，他来搭讪，被本宫揍了一顿。如今倒成了乘龙快婿。”
韩旭拿起绢书细看，眉头越皱越紧：“圣旨已拟好，命殿下一个月内回京备嫁，这是要调虎离山。”
一旦离开北境，没了根基，便是砧板上的鱼肉。
李无忧起身，走到兵器架前，拔出那柄镶红宝石的匕首，轻抚刀尖。
火光映着她半张脸，眸子里有让人心悸的兴奋：“小旭子，他们又要把本宫当礼物送出去。”
她割下一缕秀发交给齐月：“派人送给李无忌，他要再拿婚事恶心本宫，便宰了韦定！”
“马上把韦定拖出去，打三十大板！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