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漕运一断,我们最多撑两个月。”
书房里,韩旭将一份粮仓存册轻轻放在案上。
册子不厚,但每一页都像压着千斤重量。
李无忧蜷在软榻上,盯着墙上的朔州地图,没接话。
窗外又飘起了雪,汾阳城的冬天好像永远没有尽头。
“雀鼠谷的铁矿能出铁锭,战场上缴获的皮毛堆满了三个库房。”
韩旭走到地图前,手指从汾阳一路向南,划过黄河、长江,停在扬州的位置,“我们缺粮、缺盐、缺布匹,但江南有。”
李无忧终于转过头:“江南是李无忌的钱袋子。”
“所以不找太子。”韩旭的手指轻轻点了点扬州,“找三皇子。他岳父虞国公,镇守荆扬,手握重兵,是名副其实的镇南王。”
“虞国公。”李无忧眯起眼,“他和李无咎那个废物,不是一路人。”
“正因不是一路人,才好谈生意。”韩旭从袖中取出三块黝黑的铁锭样品,放在案上,“我们用铁锭、皮毛、战马,换他的稻米、海盐、丝绸。南北互补,各取所需。”
那是雀鼠谷新炉炼出的第一炉铁,李无忧拿起一块,掂了掂:“李无咎会答应?”
“不需要三皇子答应。”韩旭说,“只需虞国公点头。他老了,要为家族留后路。太子若登基,第一个要削的就是他这镇南王。我们,是他的另一条路。”
“齐月。”李无忧说,“让她去谈。”
韩旭心头微紧,面上却不显:“靖安司在江南有暗桩,齐姑娘熟悉情况,确是最佳人选。”
“让她带足样品,挑最好的马。”李无忧站起身,红衣垂落,“告诉虞国公,朔州的铁,比江南的剑更硬;北境的马,比江淮的船更快。他要是有胆,就来谈。”
“是。”
“还有,”李无忧走到韩旭面前,仰头看他,“你亲自去送她。”
韩旭一愣。
“怎么?”李无忧勾起嘴角,“舍不得?”
“臣遵命。”
……
清晨,南城门。
齐月换了身男装,青布棉袍,腰佩短剑,看上去像个寻常商队的年轻管事。
身后跟着十二个靖安司的好手,都扮作伙计,马背上驮着油布包裹的铁锭样品、精选的皮毛,还有两匹通体乌黑的西凉战马。
韩旭站在城门洞的阴影里,手里拿着个青布小包。
“韩长史。”齐月勒马,“殿下让你来的?”
“我来送送。”韩旭把小包递过去,“扬州潮湿,这是艾草和苍术配的香囊,驱虫防瘴。”
齐月接过来,布包还带着体温,她指尖蜷了蜷,塞进怀里。
两人沉默着。
风卷着雪沫子从门洞往里灌,吹得马匹不安地踏着蹄子。
一个伙计小声嘟囔:“这鬼天气……”
“韩旭。”齐月忽然开口,“我父亲生前常说一句话:知道的秘密越多,死得越快。”
她凄冷一笑:“我接手靖安司那天就在想,我会怎么死?是被灭口,还是被扔出去顶罪?”
韩旭看着城门外的官道,雪已经盖住了昨日的车辙。
“齐姑娘,”他说,“殿下需要你。”
“那你呢?”齐月轻声问,“若有一日殿下要杀我,你会为我求情吗?”
韩旭毫不犹豫:“会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你对我有恩。”韩旭转过脸,目光平静。
齐月怔了片刻,扯了扯缰绳,马匹小跑起来。
“韩旭,保重。”
她没回头,背影像一支射出去的箭。
韩旭站在原地,直到那队人马消失在风雪里。
转身回府时,天已大亮。
书房门虚掩着,一股浓烈的酒气从里面飘出来。
韩旭推门进去,看见李无忧蜷在软榻上,赤着脚,红衣散乱,手里拎着个空了一半的酒壶。
榻边的炭盆烧得正旺,映得她俏脸泛红。
“殿下。”韩旭走了过去。
李无忧没应,仰头又灌了一口,盯着炭火,眼神发直,酒液顺着下巴流进衣领。
韩旭伸手想把酒壶拿开。
“别动。”李无忧抓住他手腕,力道很大,“小旭子,陪本宫喝酒。”
说着另一只手从榻下又摸出个酒壶,塞给他。
韩旭接过,在她对面席地坐下。
“齐月走了?”李无忧问。
“是。”
李无忧笑了,笑声带着酒意:“她问你了没?问你能不能善终?”
韩旭握紧酒壶:“问了。”
“你怎么答的?”
“臣说,殿下需要的人,不会轻易死。”
“聪明,可本宫告诉你,我父皇需要的人,死了不知多少。”
李无忧抬手用袖子抹脸,抹出一片狼狈的红。
“我三岁那年,母妃就走了。”她声音低下去,像在自言自语,“父皇疼我,可他忙啊……忙朝政,忙那些永远平衡不完的权术。”
“大哥李无忌,比我大十三岁,他把我养的兔子摔死在台阶上,说畜生不该得宠。”
韩旭沉默的听着。
这些话她从未说过,或许今天喝多了。
“三哥李无咎,大我八岁。”李无忧眼神空洞,“他把我推进太液池,冬天,水刺骨的冷。我在水里扑腾,他在岸上笑,说野种就该死在冷水里。”
“后来我学武,发了疯地学。十四岁那年,他两个侍卫想按着我跪下,我抢了其中一人的刀,砍断他们两人的腿,李无咎吓得自己跳进太液池。”
“从那以后,没人敢明着欺负我了,都说我是疯子。”
“可他们还是没把我当人。”李无忧转过脸,看着韩旭,眼睛湿漉漉的,“在他们眼里,我就是个该用来联姻、该拿来交换的物件!”
她仰头,把壶里最后一点酒倒进嘴里。
“然后就是那天。”她声音冷下来,“在我府里,我的床上……”
韩旭脑海里浮现那天清晨,李无忧坐在自己身上,眼神怨毒。
“小旭子,”李无忧伸手,指尖戳了戳他心口,“这世上,我现在就剩下你了。”
这话太重,重得韩旭肩膀沉了沉。
他把酒壶放到一边,沉默片刻,开口:“臣的母亲,是病死的。”
李无忧抬起眼。
“寒门子弟,想出头,只有科举一条路。”韩旭声音平静,“我考了三次,次次榜末。族里的人笑我没出息。母亲气病了,没钱抓药,我去求族长,在祠堂外跪了一夜。”
“母亲走的时候,拉着我的手说,‘旭儿,娘对不起你,没给你个好出身’。”
韩旭看向炭火,“她闭眼后,我连买棺材的钱都没有。是齐姑娘替我张罗的后事。”
李无忧盯着他:“所以你后来救她,是为报恩。”
“是。”韩旭点头,“知恩不报,非大丈夫。”
“可她凭什么?”李无忧声音却像刀子,“她父亲是罪臣,她在教坊司三年,还能保住清白。本宫贵为公主,在自己府上……”
她没说完,嗤笑一声,笑容里全是自嘲和说不清的怨,“她齐月,凭什么干干净净?”
韩旭迎上她的目光。
书房里酒气弥漫,炭火的光在李无忧脸上跳动,映出她眼底翻涌的情绪,不甘、委屈、嫉妒,还有深藏的恐惧。
她怕。
怕自己珍视的东西,其实早就被别人握在手里。
怕自己唯一能信任的人,心里还装着别人的恩情。
长久的沉默。
李无忧忽然凑近,酒气扑在韩旭脸上:“小旭子。”
“臣在。”
“你喜欢小月吗?”
韩旭能听见自己的心跳,一下,又一下。
他看着公主近在咫尺的眼睛,那里头有醉意,有脆弱,但更深的地方,是质疑和等待。
是一个疯批美人把刀递过来,要看他怎么接。
他开口说:“臣敬重齐姑娘,如同敬重殿下手中的剑。”
“剑?”
“剑锋利,能护主。”韩旭语气冷静,“但也易伤手。臣会小心用剑,但不会喜欢剑。”
李无忧脸上浮现笑容,笑着笑着,眼里又泛起水光:“若本宫把这剑赏你呢?”
韩旭垂下眼:“那臣便收着。但殿下需要时,臣随时奉还。”
李无忧听完靠回榻上,闭上眼轻声说:“你退下吧。”
“是。”
韩旭起身,走到门边时,听见身后传来轻轻的一句:
“荆州路远……让她平安回来。”
他没回头,轻轻带上了门。
门外廊下,风雪正急。
韩旭站了片刻,望向南方。
齐月此刻该到第一个驿站了,前路漫漫,而书房里的醉话,像一根刺,扎进了三个人之间。
他不知道这根刺会长成什么。
只希望别扎出血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