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二月二十一,天刚亮,汾阳城就乱了。
刘记粮铺门口挤满了人,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汉抱着空米袋,嗓子都嚎哑了:“三个月前一石米八钱银子,现在五两!我儿子还在大陵关当兵啊!”
旁边一个瘦得脱相的妇人,扯着四五岁的孩子往地上磕头:“掌柜的行行好,孩子三天没吃顿饱饭了……”
粮铺的厚木门板关得死紧,门后传来掌柜尖利的叫喊:“没粮了!一粒都没有了!”
“砰!砰!”
有人开始用肩膀撞门。
“轰隆隆!”
马蹄声像打雷一样从街口滚过来。
韩旭骑在马上,身后跟着五十名黑甲镇北营士兵,马蹄铁砸在青石板上,溅起火星子。
他没下马,直接策马冲到粮铺门前,冷喝:“开门。”
门板开了一条缝,掌柜刘扒皮探出半张肥脸,挤出笑:“韩、韩长史,小的真没粮……”
韩旭看都没看他,对身后一挥手:“撞开。”
“哐当!”
门板整个倒了下去。
刘扒皮摔了个屁墩儿,爬起来就喊:“韩旭!我舅舅是户部侍郎!你敢动我?!”
韩旭这才低头看他,眼神像看条死狗:“查账。”
士兵冲进后堂,搬出三本厚厚的账册。
韩旭随手翻开一页,念出声:“十二月十八,进粮五百石,当日售价四两一石。”
他抬眼:“那天,朝廷断漕运的消息,刚传到汾阳吧?”
刘扒皮脸白了。
韩旭又翻一页:“二十日,雇城南李二狗等十人,散布‘公主府存粮不足,要弃城’谣言,花费五十两。”
他合上账册,对全场百姓道:“此人,囤粮超五千石,散布谣言,扰乱民心,按律当斩。”
人群一阵骚动。
刘扒皮腿一软,瘫在地上。
韩旭声音抬高:“将此人斩首,家产充公,家族男丁发配雀鼠谷铁山,终身苦役。”
“好!”
欢呼炸开。
几个老汉直接跪下了,磕头喊“青天大老爷”。
韩旭调转马头,对全城宣布:“即日起,都护府设平粜仓,按旧价八钱一石售粮,每人每日限购三升!凡囤积居奇、哄抬粮价者,这就是下场!”
半个时辰后,三家粮铺被封,粮食全搬进了官仓。
可回到公主府,靖安司副指挥萧苑苑带来的消息,让气氛凝重起来。
“殿下,韩长史,”萧苑苑捧着册子,“汾阳城内所有粮商,就算把他们仓库挖空,存粮也只够撑十天。军中存粮,最多四十五天。”
李无忧蜷在软榻上,没说话。
韩旭走到地图前:“调粮。命章传、张忠、李昂、郭焘,持都护府令,分别调太原、上党、南绛、文城四郡豪族存粮三成。”
“他们肯借?”萧苑苑皱眉。
“不是借,是征用。”韩旭转头,“拒不配合的,查隐田、查逃税、查人命旧案,总有一项够砍他们的脑袋。”
李无忧笑了:“你这是借粮,还是抄家?”
“既要粮,也要人。”韩旭道,“还有,请殿下亲写榜文,张贴四门:凡运粮至汾阳者,粮价按两倍结算,赐‘北境义商’铁券,日后盐铁专营优先。”
一刻钟后,汾阳城南城门楼上。
李无忧一身红衣站在垛口前,脚下是黑压压的百姓。
寒风卷起她散落的发丝,她接过亲兵递来的笔,蘸饱墨,在展开的巨幅宣纸上挥毫:
“凡运粮救汾阳者,粮价双倍,赐铁券。太子断粮,本宫不断义商之路;朝廷无道,北境自有公道!”
最后一笔落下,她撕下袖口一片红帛,与榜文一同钉在城门上,转身对城下高喊:
“本宫今日把话撂在这儿,汾阳的粮,本宫自己想办法!用不着那帮断子绝孙的朝廷狗官施舍!”
城下先是一静,随即爆发出震天呼声:“公主千岁!公主千岁!”
李无忧转身下城,韩旭递上布条,她没接,任由寒风吹干墨迹。
回到书房后,李无忧蜷回榻上,韩旭给她倒了杯热茶。
“齐月走的那晚,”李无忧开口,“本宫好像做了个梦。”
韩旭手上动作没停。
“梦见有人说,”她声音轻下去,“这世上,我现在就剩下你了。”
她转过头,看着韩旭:“你说,可笑不可笑?”
韩旭没答话,从袖中取出一个青布小包,放在她手边:“艾草和苍术配的香囊,安神。”
李无忧拿起来闻了闻,皱眉:“给齐月的那种?那天怎么不拿出来?”
嘴上这么说,她却把香囊系在了腰间佩刀的刀柄上。
系好了,她又闻了闻,嘀咕:“太苦了,下次记得换甜的。”
韩旭低头收拾茶具,微微一笑。
过了两天,坏消息来了。
太子下令户部严查通往朔州的商人,已扣押了京城三家粮商,货物全充公。
李无忧听完,冷笑一声:“就这?”
她站起来,走到地图前:“传令赵猛。带两千黑甲营,南下上党,跟李破虏合兵!武装运粮!太子敢再扣一艘粮船,就给本宫打!”
韩旭开口:“还不够,放出谣言去,就说尚汝元已答应卖粮五万石,以雀鼠谷铁锭交易。”
李无忧一愣,随即苦笑:“你又要拿本宫的婚事当刀使?”
“刀越快,人越怕。”
“好。”李无忧话锋一转,“如果那天在床上,你没说出那句‘杀了我你就输了’,本宫真的会杀了你。”
她说着走到韩旭面前,仰头看着他:“但你说对了,杀了你,我就输了。”
韩旭笑了笑,没接声。
门外,萧苑苑匆匆赶来,低声道:“殿下,韩长史,刚截获消息,太子又发了一道禁粮的文书……”
李无忧笑容逐渐疯狂:“上党容家是太子的人,告诉赵猛,到了之后先给本宫抄了容家!男丁全抓去雀鼠谷采铁石!”
萧苑苑轻声提醒:“殿下,容家二爷,是兵部侍郎……”
“是又如何?”李无忧眸中绽放杀意,“让他们看看,得罪一个疯子的后果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