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二月二十七日,汾阳城。
平粜仓前队伍排出去半条街,百姓裹着破棉袄踩脚取暖,眼神里总算有了点活气。
“听说了吗?章将军在太原又抄了家粮商!”
“我家老爷昨儿捐了三百石,殿下赐了铁牌,挂在门上光宗耀祖呢!”
可这活气底下压着焦灼,粮还是不够。
公主府书房,萧苑苑捧着最新粮册,声音发紧:“殿下,五郡豪强共献粮八万石,加上小商贩偷运来的,眼下存粮……只够二十七天。”
李无忧蜷在软榻上,指尖敲着案几:“二十七天……”
这时,亲兵冲进来,满身寒气,“太原章传将军密信!”
韩旭接过信扫了一眼:“殿下,好消息。”
李无忧挑眉:“嗯?”
“我们放出话,雀鼠谷新炉日出铁五千斤。”韩旭把信递过去,“尚汝元果然坐不住了。”
信上白纸黑字:范悉邀章传密会,愿以五千石粮换铁锭,天门关外亲自交易,三日后子时。
萧苑苑脸色一变:“韩长史,这分明是陷阱!天门关外荒原,左贤王残部还在那儿流窜!”
“是陷阱,”韩旭点头,“也是机会。”
他走到地图前,手指点在天门关西北一处山谷:
“这里叫鬼哭谷,两面悬崖,只有一个进出口。范悉若想埋伏,必选此地。”
“所以我们在谷外交易。”韩旭看向李无忧,“让阿史那鹰提前两天去谷里布置,多挖陷马坑,多备火油罐。若范悉带的人多,就请他们进谷验货。”
李无忧笑了:“然后关门打狗?”
“是请君入瓮。”韩旭淡淡道。
李无忧一挥手:“传令阿史那鹰,照韩长史说的办。告诉他,眼睛放亮点。”
“是!”
萧苑苑犹豫:“殿下,万一真是陷阱……”
“那就踏平它。”李无忧赤脚走到炭盆边,火光映着她半边脸,“本宫倒要问问尚汝元,是想做盟友,还是想做尸体。”
……
千里之外,南阳郡。
齐月推开客栈房门时,左肩的箭伤还在渗血。
经过十多天疾驰,路上遭遇三次伏击,十二个随从只剩七个。
虞国公世子虞剑等在房里,二十出头,锦衣玉带,神色沉静。
“齐姑娘,”虞剑没抬眼,“伤得不轻啊。”
“死不了。”
齐月在他对面坐下,从怀里掏出个小布袋,倒出三块铁锭样,又指了指院子里的黑骏马:
“西凉上等战马,公主愿以市价一半相让。铁锭,要多少有多少。”
虞剑笑了笑:“荆州不缺粮。但公然运粮,等于和朝廷作对。”
齐月迎上他的目光:“世子,太子前日已下令彻查荆州盐税。您父亲那三条走私私盐的漕运线,靖安司都有账本。”
虞剑脸色微变。
“公主若倒了,”齐月声音平静,“下一个就是荆州,您父亲这个镇南王,太子忍很久了。”
房间静下来。
虞剑拿起铁锭,掂了掂:“这铁,成色确实好。江南炼不出。”
“因为江南的炉子,烧的是太平日子。”齐月说,“北境的炉子,烧的是血和命。”
虞剑突然问:“若我今日扣下你,向太子请功呢?”
齐月笑了,从袖中滑出把匕首,轻轻放在桌上:“那便是与公主、与韩长史结下死仇,不死不休的那种。”
虞剑愣住,随即放声大笑。
“好!我欣赏你的胆识!”他拍案起身,“马我要一百匹,铁锭五千斤。第一批粮,五千石,走汉水,二十天后到襄阳。但我要公主亲笔信,和一件信物。”
齐月点头:“可以。但信使往返需月余,粮不能等。”
虞剑沉吟片刻:“那就先付定金。你留在这里,粮我三日内发。”
……
黄河畔,北风如刀。
赵猛勒马立在河岸,身后两千黑甲营肃立。
对岸,五艘粮船被禁军拦在渡口。
禁军校尉骑在马上,隔岸喊话:“赵将军!此乃朝廷扣押的违禁粮船,请速退去!”
赵猛掏了掏耳朵,转头问副将:“他说啥?”
副将咧嘴:“他说他娘叫他回家吃饭。”
黑甲营一阵哄笑。
禁军校尉脸色铁青:“赵猛!你想造反吗!”
赵猛这才正眼看他,懒洋洋挥手:“架弩。”
身后士兵掀开油布,三架巨物露出真容。
那是由三张反曲巨弓、两正一反组成的床弩,弩臂缠着铁箍,箭槽里搭着的不是箭,是六尺长的铁矛。
八个壮汉上前绞盘,咯吱声像巨兽磨牙。
对岸禁军骚动起来。
赵猛指了指河心一艘禁军哨船,那船离岸至少四百多步。
“校尉,”他喊,“瞧见那船没?”
校尉还没反应过来,赵猛已挥手:“放!”
“嘣!”
弓弦炸响如霹雳,铁矛破空而去,黑影一闪,下一秒,哨船船舱轰然炸裂!
木屑纷飞中,船体断成两截,迅速下沉。
对岸死寂。
禁军们目瞪口呆地看着河面上的残骸,几个水性好的正拼命往岸上游。
赵猛声音滚过河面:“本都督只取粮船,不杀人。尔等可向上头禀报,就说遭数千流民哄抢,力战不敌。”
他补了一句:“要是不会写,老子派人教你们。”
禁军校尉嘴唇发抖,还想说什么,旁边副将死死拉住他:
“将军!那弩……咱们的强弩最远三百步!这都快五百步了!打不了啊!”
最终,禁军缓缓退去。
黑甲营迅速接管粮船。
赵猛摸着床弩冰凉的铁臂,咧嘴笑了:“韩长史这玩意儿,真他娘带劲。”
……
夜幕降临时,消息传回汾阳。
李无忧看着舆报,唇角微勾。
萧苑苑低声禀报:“阿史那鹰已出发,赵都督夺回五船粮,约三千石,禁军退走时未敢追击。”
韩旭在地图上标出新位置:天门关、黄河渡口。
李无忧蜷回榻上,指尖无意识地绕着香囊穗子。
“小旭子,”她忽然问,“要是天门关真有陷阱,阿史那鹰回不来,怎么办?”
韩旭沉默片刻:“范悉也活不成。”
李无忧笑了笑:“好,小旭子,我肩膀酸。”
韩旭走了过去,在她身后坐下,替她揉肩。
李无忧反手握紧他的手背,轻声说:“小月走了十多天,还没消息。从荆州运粮到朔州,最少要二十几天。”
“小旭子,如果十天内粮草不到,”她眸中闪过疯狂的光:“本宫就率军南下潼关,剑指长安,清君侧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