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年三十,鬼哭谷。
阿史那鹰蹲在崖顶,嘴里嚼着肉干。
脚下山谷像张开的麻袋口,谷底散落着几十个新挖的土坑,坑底插着削尖的木桩,盖上枯草,洒了层薄雪。
“五百人,”他咽下肉渣,“范悉倒是舍得。”
亲兵趴在一旁:“首领,章将军的人到了,三千骑,藏在北边林子里。”
阿史那鹰点头:“等。”
子时,马蹄声从谷口传来。
范悉穿着厚裘袍,骑在马上,身后跟着长长车队。
车轮压过积雪,吱呀作响。
月光照见粮袋堆得高高的,白花花一片。
“范大人。”阿史那鹰带人从谷口迎出,咧嘴笑,“粮都带来了?”
范悉下马,拱手:“阿史那将军,铁锭呢?”
阿史那鹰挥手,身后士兵掀开油布,露出码放整齐的铁锭。
范悉眼睛亮了,快步上前,摸了摸铁锭,回头对车队喊:“卸粮!”
就在这时,谷外突然响起密集的马蹄声。
黑压压的突厥骑兵从夜色里冲出来,至少两千人,马瘦,人更瘦,眼睛却冒着光,那是饿狼看见肉的光。
范悉猛地后退,脸上露出得逞的笑:“阿史那鹰,对不住了!这些铁,尚总管要,我也要!”
阿史那鹰没动,反而笑了。
他吹了声口哨。
崖顶火把齐燃!
无数火油罐从崖顶砸下,谷口地面瞬间燃起一道火墙,堵住了突厥骑兵的进路。
几乎同时,谷外传来更响亮的冲锋号,章传的三千西河卫从林子里杀出,直冲突厥人后背!
“中计了!”范悉脸色大变,转身想跑。
阿史那鹰拔刀,刀光一闪,砍翻了范悉身边两个亲兵。
谷外的厮杀声很快弱下去。
突厥人饿了好些天,马没力气冲,人没力气挥刀。
章传的骑兵一个冲锋,阵型就散了。
有匹饿极了的战马闻到谷口撒的豆料味,不管主人怎么勒缰绳,低头就往火堆边凑,背上骑兵被甩下来,摔进雪里爬不起来。
半刻钟后,战斗结束。
章传押着十几个突厥头目进谷,刀还在滴血。
阿史那鹰已经走到粮车边,一刀劈开车上麻袋。
白米哗啦流下,露出下面黄澄澄的沙土。
他抓起一把,走到被按跪在地的范悉面前,捏开他的嘴,全塞了进去。
“范大人,”阿史那鹰冷笑,“这就是尚总管的诚意?沙土充军粮,你拿我们当傻子?”
范悉被沙土呛得直咳,脸憋成猪肝色。
……
初二下午,急报传回汾阳。
书房里,李无忧看完战报,唇角勾起:“小旭子,又被你算中了。”
韩旭站在地图前:“范悉是太子的人,换粮是假,试探是真。”
“阉了再说。”李无忧声音冷下来。
“留他有用。”韩旭转身,“让他写信给尚汝元:再敢伸手,下次被阉的就是他尚某人。”
“再写一封昭告天下:太子不仁,断北境粮道,三万边军饿肚子,三百万百姓等死。”
李无忧眼睛亮了:“好!”
正说着,萧苑苑沉着脸冲进来:“殿下!太子命禁军三万北上,预计八日后抵东郡,说要平定朔州叛乱!”
气氛骤然凝重。
李无忧却笑了:“李无忌倒是先动手了。”
她站起身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:“如今缺粮,人心惶惶,我们没时间了。”
韩旭走到她身侧:“那就清君侧。”
他手指点在地图上:“先用范悉的信乱太子阵脚,闪击与南绛毗邻的东郡,郡治安邑城,那里存粮至少十万石,粮荒可缓。”
“在安邑城打一场阻援战。禁军领兵的是太子亲信,纨绔子弟,让他们见识见识镇北军的兵器射程,他们自会找理由拖延。”
李无忧转头看他,目光变得兴奋:“你要让他们不敢北上?”
韩旭点头:“我们拿下东郡这个产粮地,再兵临潼关,逼朝廷解除封锁。这一战要快,趁西凉和尚汝元反应过来之前结束。”
“好!”李无忧一挥手,“传令赵猛,集结所有能动的人马!”
……
校场上,黑压压站了八千人。
赵猛的黑甲营三千、镇北营三千、西凉降兵两千,肃立无声。
韩旭走到杨武面前,这位西凉二公子在汾阳软禁了一个多月,人瘦了一圈,眼神却更锐了。
“殿下给你机会。”韩旭说,“东郡安邑城破后,亲手杀郡守,这个投名状,接不接?”
杨武直接跪地:“臣接!”
韩旭弯腰,递给他一份名单:“你部下里有七个眼线,三个是太子的,四个是你父亲杨烈的。破城之后,把他们的人头提来见我。”
杨武接过名单的手在抖,声音却稳:“末将领命!”
这时,李无忧走上点将台,红衣如火。
她望着台下的将士,那些脸大多年轻,有些还带着冻疮,眼睛里有忐忑茫然,也有压着的火。
“我知道,”她开口,“你们中,有人家里老母在排队买平价粮,排三个时辰,只能买三升米。”
台下有人眼眶红了。
“有人妻儿已经三天没吃顿饱饭,孩子饿得夜里直哭。”
几个士兵低下头,攥紧了拳头。
“为什么?”李无忧声音陡然拔高,“因为朝廷断了我们的漕运!太子要饿死我们的父母,饿死我们的孩子,饿死我们三万边军!”
台下开始骚动,有压抑的喘息声。
“我们不是去造反!”她一字一句,“是去讨一碗饭!为父母讨饭!为孩子讨饭!”
“打下东郡,开仓放粮!每人赏银十两,让你们寄钱回家,告诉家里人,”
“跟着本都护,饿不着!”
短暂的沉寂之后,爆炸般的吼声冲天而起:“愿为殿下效死!效死!效死!”
……
初四清晨,大军开拔。
四台配重投石机拆成零件装上船,十架三弓床弩盖上油布,船队顺汾水南下,直指东郡。
李无忧一袭戎装,腰悬环首刀,骑马立在城门口,看着队伍开出城门。
韩旭策马来到她身侧,递上一封刚到的信:“殿下,荆州来的。”
李无忧接过,是齐月的笔迹。
信很短:“粮已发,安好,勿念,将归。”
“小旭子,”她看完信收入怀中,望着南方的官道,轻声说,“小月还活着。”
韩旭:“等东郡捷报传到,虞国公该知道怎么选了。”
李无忧一扯缰绳,战马人立而起,红披风在晨光里猎猎作响。
“那就用一场胜利,”她声音坚定,“为她接风洗尘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