韩旭推开咽喉的簪尖,淡定问:“西凉王的奏报,是何时抵京的?”
太监一愣:“今、今日午时……”
韩旭看着李无忧:“殿下,从西凉边境到京城,八百里加急最快也要五日。”
“也就是说,五天前,突厥刚有异动,西凉王就已写好这份‘要么嫁人,要么给钱’的奏报。”
他笑了笑:“这分明是勒索,突厥进犯,不过是一出自导自演的戏,逼婚吞地才是真。”
李无忧盯着他:“所以?”
“所以周淳那条线,不但不能废,还得立刻用。”
“三天时间,原计划太慢。我有个更快的法子。请殿下立刻回府,召周淳秘密入府。他不是清流风骨吗?臣让他风骨尽折。”
李无忧拧了拧眉:“说清楚。”
“周淳最重两样:清名,与齐月。”韩旭咧嘴一笑,“若他现在就知道,殿下要赎齐月送陈太师,他会如何?”
“会拼命阻拦。”
“若他同时知道,三日后公主大婚,齐月就会作为贺礼,被西凉世子杨秀亲自送去陈太师府上呢?杨秀可不在乎什么清流遗孤,他只要讨好陈太师。”
李无忧瞳孔一缩。
“周淳会疯。”韩旭道,“一个疯了的名臣,能在三天内做出什么事?比如夜观天象,发现‘西凉世子命冲紫薇,若与皇室联姻,将动摇国本’。”
“他会死谏。”李无忧道。
“此乃清流千古美名。”韩旭垂眼,“而他死后,齐月会被殿下收留,安稳余生。”
“殿下则因‘引发重臣死谏、天象示警’,婚约必须暂缓,哪怕只是暂缓一个月,我们就有时间走下一步。”
他抬起眼:“毒计不是下棋,而是放火,点燃周淳这把干柴,烧乱整个朝堂。火势大了,谁还顾得上婚期?”
“好。那就点火。”李无忧皱了皱眉:“可周淳毕竟是清流,逼死他,朝野会有非议。”
韩旭笑了,笑容里带着讥讽:“清流?殿下可知道,齐家当年为何满门流放?”
“不是因为陈太师陷害?”
“是。但陈太师为何能陷害成功?”韩旭声音冷下来,“因为齐刚查到了一笔军饷亏空,涉及兵部多位官员,其中一位侍郎,乃周淳的小舅子。周淳当年只要在朝堂上说一句实话,齐刚就有机会翻案。”
“可他没说。因为他岳父和小舅子跪在他面前,若此事捅破,就完了。”
此事李无忧自然听说过。
所以齐刚才被定了死罪,女眷充入教坊司。
周淳这些年照顾齐月,真是因为忠义?
不过是为了夜里能睡个安稳觉,骗自己还是个君子罢了。”
这世上哪有纯粹的清流?不过都是些揣着明白装糊涂的聪明人。
如今用齐月逼他,只是把他当年没敢做的选择,摆回他面前。
是继续装糊涂保命,还是真当一回清流,以死明志,让他自己选。
他选择死,不是因为逼得狠,而是他终于发现,这是他能为自己洗刷污名唯一的机会。
马车疾驰回府。
刚下车,李无忧便对候着的乐乐下令:“去钦天监,请周淳大人过府一叙。就说本宫夜观星象,心有不安,请教吉凶。”
她侧脸看向韩旭,暮色中眉眼凌厉:“小旭子,你只有这一把火的机会。”
“烧不起来。”她轻笑,“本宫就把你塞进灶膛里,当柴。”
韩旭垂首不语。
他知道火已经点了,乐乐送去周淳府上的,不止是公主的请帖,还有齐月的一缕头发,和教坊司嬷嬷画押的“转送陈太师”文书。
周淳看到那些时,就该明白了。
……
次日卯时,天色青灰。
韩旭侍立在公主书房外,听着远处皇城方向隐约传来的钟鼓。
门忽然开了。
李无忧赤足站在门口,身上只披着红袍,发丝散乱,眼底却有光。
“成了。”她说。
韩旭问:“周淳撞死了?”
李无忧没直接答,而是从袖中取出一份沾了点褐渍的奏折抄本,扔在案上。
韩旭展开,看到最后几行字迹凌乱,仿佛写字人手在剧颤:
“臣夜观星象,西凉世子命宫带血煞,若强行联姻,三年内必致北境大溃、京师震动。此非臣妄言,乃天书示警,昨夜臣梦中得太祖皇帝怒叱:‘朕的江山,岂容豺狼卧榻!’”
“他真写了太祖托梦?”韩旭抬头。
“写了,也喊了。”李无忧嘴角微勾,“杨秀当按刀怒吼,骂他老匹夫妖言惑众,周淳就朝着柱子撞了过去,血喷了杨秀满脸。”
她走进书房,韩旭跟进去。
“皇上什么反应?”
“震怒。不是对周淳,是对杨秀。”李无忧坐下,“父皇盯着杨秀看了很久,才说:‘世子,边关军情,究竟是天灾,还是人祸?’”
韩旭眼底掠过一丝笑意。
这句话,杀人诛心。
“杨秀呢?”
“他跪下了。”李无忧笑意更深,“不是请罪,是‘自请彻查’。他说西凉军忠心可鉴,愿让兵部亲赴边境查验。但婚约必须暂缓,待‘煞气’之说澄清后再议。”
韩旭立刻抓住关键:“他退了一步,但没放弃。他要时间清洗痕迹。”
“三个月。”李无忧道,“父皇给了他三个月。若查明突厥之事为真,婚约照旧。若有人为痕迹……”
她没说完,但意思明白。
“三个月。”韩旭重复,“够了。”
“够什么?”
“够让他这三个月里,”韩旭微笑,“再也顾不上婚约。”
……
午后,圣旨到了。
婚约暂缓三月,着兵部、钦天监共查“天象煞气”与军情真伪。
同时还有另一道口谕。
宣旨太监看着李无忧,声音尖细:“陛下口谕:无忧公主禁足府中三月,静思己过。无诏不得出府,外客无旨不得入。”
软禁。
李无忧面无表情的接旨。
太监走后,她把圣旨扔在案上,问韩旭:“你猜,杨秀此刻在做什么?”
韩旭想了想:“两件事。第一,清洗边境痕迹。第二……”
他抬眼:“报复。”
话音未落,府门外传来一阵马蹄声。
乐乐跑进来,脸色发白:“殿下!杨世子的亲卫到了!只有三十人,但……”
她声音发颤:“他们带了圣旨,还有三头狼犬、一只鹰。”
李无忧走到窗前。
三十名黑衣劲卒如钉子般钉在府外各处,不列队,不喧哗,各自守住要道、转角、檐角阴影。
三人牵着半人高的青灰色狼犬,犬齿外露,涎水滴落。
为首的是个独眼校尉,左眼一道刀疤。
他并不喊话,只将一份文书递给公主府卫队长:
“陛下口谕:公主禁足期间,特许西凉世子遣亲卫三十,协防府邸要害。”
他独眼扫过在场所有人:
“自即时起,府中八处门户由卑职的人看管。所有进出者,包括送菜挑粪都需登记名录、事由、时长。”
说完看向韩旭,眼角疤痕扯动:
“殿下身边这位内侍,每日卯时、申时,需至门房偏厅点卯验身。世子有令:要确保太监是真太监。”
远处屋檐上,一只鹰隼振翅而起,在公主府上空盘旋。
李无忧沉默地看着。
三十人,不多。
但她认得那种气质,属于西凉军中专门负责清理细作的剃刀营,每个人手上都有十几条人命。
这不是护卫,是把刑房搬到了家门口。
韩旭淡定一笑:“殿下,狼进了笼子,有时候也会变成瓮中之鳖。”
李无忧盯着他,慢慢笑了,笑容在晨光里又艳又冷。
“好。”她说,“本宫等着看。”
“看你怎么把狼变成鳖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