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初八,安邑城被围。
城头上,郡守夏侯辽脸色铁青。
他昨夜收到急报时还不以为然,从汾阳到安邑三百多里,李无忧哪来兵力长途奔袭?
可此刻城外黑压压的军阵,令人难以置信。
“大人,”郡尉高遥低声道,“探马来报,他们带了从未见过的器械……”
“器械?”夏侯辽强撑冷笑,“一个女疯子,带着些乌合之众,能有什么……”
话音未落。
城北两箭开外,四台庞然巨物缓缓竖起。
那是配重投石机,杠杆长得吓人,配重箱里装满铁矿石,在晨光下泛着黑沉的光。
守军从未见过这种形制。
传统投石机需要两百人拉拽,这东西却静默如巨兽蹲伏,透着股说不出的压迫。
韩旭站在阵前,举起令旗。
“放!”
绞盘转动,咯吱声刺耳。
第一块石头划过天际,砸在城楼前三十步。
这是在校准试射。
夏侯辽先是一愣,随即大笑:“就这?”
韩旭面无表情:“配重箱加铁锭三百斤。”
第二块石头呼啸而至。
轰!
砖石炸裂,北门城楼基座塌了一片。
夏侯辽的笑僵在脸上。
……
“攻城为下,攻心为上。”
军帐里,韩旭指着地图:“安邑城墙老旧,撑不过两个时辰。但打成废墟,我们得了什么?”
李无忧蜷在椅中,指尖敲着案几:“你要他们自己开城门?”
“守军三千,其中一千五是高遥从各县抽调的老卒。”韩旭道,“这些人,家里有田有口。夏侯辽贪墨军饷,鱼肉百姓。”
李无忧点点头,官员贪赃枉法,在大宁朝见怪不怪。
“投石机轰城楼,是让他们怕。”韩旭说,“床弩钉城墙,是让他们知道躲不过。”
外面,十架三弓床弩已架好,弩臂缠铁箍,箭槽里搭的是六尺铁矛。
一队嗓门大的士兵跑到阵前,齐声吼:
“城中将士听着!投降免死!负隅顽抗者杀无赦!”
“公主殿下怜惜尔等家小,开城者赏!生擒夏侯辽者,赏千金!封将军!”
“上党薛守义的下场,你们都听说了!别给夏侯辽陪葬!”
声音在城墙上回荡。
守军骚动。
许多士兵看向校官,眼神复杂。
夏侯辽在城头暴跳:“放箭!射死那些敲鼓的!”
可鼓阵在床弩射程边缘,守军的弓根本够不着。
就在这时,床弩发射。
嘣!嘣!嘣!
十根铁矛破空而去,狠狠钉进城墙。
矛头带倒钩,入砖三寸,尾端垂下粗麻绳。
……
午后,第四轮石弹砸下。
北门城楼彻底坍塌,烟尘冲天。
城墙裂开一道两丈宽的口子,虽未塌透,但谁都看得出来,撑不到天黑。
城北军营,几个队正挤在营房里。
“听见没?赏千金,封将军。”一个瘦高队正压低声音。
“薛守义九族都死绝了。”另一个黑脸队正抹了把脸,“咱们拼什么命?皇家的家务事。”
“可我家里……”年轻队正犹豫。
“家里?”瘦高队正冷笑,“太子断了漕运,粮价涨成什么样了?我娘昨天托人带话,说再弄不到粮,开春就得卖地。”
众人沉默。
营房外传来军靴声,门被推开,北门校尉陈闯迈进来,反手关门。
“陈校尉?”几人起身。
陈闯扫过他们:“别装了,你们刚才说的话,我都听见。”
几人脸色一变。
陈闯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,打开,是半块硬饼。
接着说:“这是我今早的军粮。夏侯辽粮仓里有十万石粮,宁可烂掉也不发给弟兄们和乡亲们。”
他掰碎饼,分给众人:“公主那边,从不克扣欠饷,战死抚恤一百两,够买二十亩地。咱们死了,家里能领五两烧埋银吗?”
黑脸队正咬牙:“校尉,你说怎么办?”
“开城门。”陈闯斩钉截铁,“但不止我们,得拉上东门的裘校尉。他人多,不联手,拿不下郡守府。”
“他会干?”
“他儿子去年在京城被东宫左卫率打成重伤。”陈闯冷笑,“这仇,他记着呢。”
……
黄昏前,投石机停了。
不是砸不动,是韩旭下令停的,城墙已现裂缝,再砸真会塌。
安邑是东郡郡治,打成废墟,粮仓怎么办?
威慑够了。
城头上,守军看着远处那四台沉默的巨兽,又看看墙上密密麻麻的铁矛梯,心里最后那点抵抗气,像雪一样化了。
天擦黑时,陈闯和赵校尉在城墙马面楼里碰头。
“子时动手。”赵校尉说,“我带人堵郡守府后门,你从前门进。高遥那边……”
“高郡尉我联络过。”陈闯声音更低,“他说该怎么做就怎么做。”
赵校尉一愣,随即明白,倒抽口凉气:“他是公主的人?”
“早就是了。”陈闯笑道。
……
夕阳西下,靖安司的密报送到:宁帝从十二月初就病重,太子已监国。
所以断粮道、逼婚约,都是李无忌在扫清障碍。
李无忧看完密报愣在原地,手里捏着那个艾草香囊,穗子被她摩挲得发亮。
“小旭子,”她没抬头,“我四岁那年发高烧,父皇抱着我在寝殿走了一整夜。御医说活不过天亮,他就不许任何人碰我。”
韩旭静静听着。
“现在他病了,”公主声音轻下去,“我却要打他的城池。”
帐外风声呜咽。
韩旭走到她面前蹲下,视线与她齐平:
“殿下,若皇上清醒,看见太子断边军粮草、任百姓饿死,他会怎么做?”
李无忧抬起眼。
“他会废了太子。”韩旭说,“殿下不是在造反,是在替皇上清理门户。”
李无忧看着他,眼圈微红,脸上绽放笑容。
笑着笑着,她伸手捧住韩旭的脸,让他直视自己:“小旭子,你听好了,等本宫坐上那个位置,”
“你韩旭,就是大宁开国以来第一个,也是唯一一个,与天子同玺、见君不跪的九千岁。”
韩旭浑身一怔:“殿下,这条路还很长。”
突然,脚步声响起,帐帘掀开,寒风卷入,萧苑苑欢呼道:
“殿下!北门开了!高郡尉与陈校尉绑了夏侯辽!”
很快,高遥与陈闯押着被捆成粽子的夏侯辽跪在帐外,满脸血污:“殿下!安邑城,拿下了!”
李无忧松开手,起身,红衣拂过韩旭肩头。
她走向帐外道:“传令,开仓,放粮。安邑百姓,每户可领一石米。”
城破,不靠刀兵,靠人心。
这时,斥候来报:三万禁军已渡过涑水,在六十里外的河边扎营。
并带来了昌宁侯、北衙左龙武大将军任阔的亲笔信:
逆臣李无忧:限一日内自缚出降,交出阉竖韩旭,或可免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