信摆在案上,任阔那手字写得张牙舞爪。
韩旭拎着信纸一角,对着炭火光照了照,扭头对李无忧讪笑:
“殿下你瞧,任大将军骂臣是阉竖也就罢了,字写得还没代写书信的老秀才工整。”
李无忧蜷在虎皮褥子里,脚丫伸在火炉前。
她瞥了一眼:“世家子弟,谁耐烦练字?倒是你,又憋了什么坏水?”
韩旭分析:任阔本该今夜急行军,趁我们立足未稳来攻城。
可他停在六十里外不动,这是在拖。
我们缺粮,他拖得起,我们拖不起。
“所以?”
“所以得让他以为,我们怕了。”韩旭铺纸研墨,“殿下写封信,语气委屈些,就说我们也是被逼无奈,愿明日退兵,让任大将军兵不血刃收复安邑,大家都不伤和气。”
李无忧挑眉:“任阔是纨绔,不是傻子。”
“所以得加筹码。”韩旭从怀中掏出一串钥匙,“夏侯辽的银库有八万两现银。送两万两过去,连信一起,马上就送。”
“两万两?”李无忧坐直身子,“小旭子,你比本宫还会败家。”
“银子在任阔手里过一夜,天亮还是我们的。”韩旭把钥匙搁在案上,“但能换弟兄们少流血。”
李无忧伸手拽住他官服衣襟,把人拉到跟前:“若算错了,本宫亲手阉了你。”
韩旭眨眨眼:“殿下要不赌一把?若算对了呢?”
“本宫有赏。”
“赏什么?”
“赏你,”李无忧松开手,重新蜷回褥子,美眸含笑,“本宫给你……按摩。”
……
夜里,涑水河畔的禁军大营。
任阔捏着那封措辞卑微的信,又踢了踢脚边沉甸甸的银箱,仰头哈哈大笑。
帐内几个心腹将校也跟着笑,只有副将陈禹皱着眉。
“将军,”陈禹拱手,“韩旭诡计多端,这银子恐怕烫手。”
“烫手?”任阔嗤笑,抓起一锭银子抛了抛,“李无忧现在什么处境?西有杨秀,北有突厥铁勒,东有尚汝元,南有我们三万禁军。她就算拿下安邑,守得住几天?”
他走到地图前,手指重重点在安邑:“这银子,是买路钱。韩旭那阉竖看明白了,劝主子花钱消灾呢。”
“可……”
“可什么?”任阔摆手打断,“本将乃朔州尚总管妹夫,太子是我连襟。此战只要收复安邑,便是大功一件。”
“他们送银子,是聪明。本将收了银子还拿城,是更聪明。”
他指了指其中一箱银子对众将校说:“五千两,各位分了。告诉弟兄们,好生歇着,明日进城,每人有赏!”
……
子时三刻,营外忽然响起喊杀声。
任阔惊醒,披衣出帐,只见远处火光摇晃,似有骑兵袭扰。
几个禁军慌张张张弓搭箭,可那些黑影只在射程外游走,并不真攻。
“扰人清梦!”任阔骂了一句,对亲兵道,“马贼而已,派一队人驱赶便是,其余人继续睡。”
营内渐渐安静下来。
可任阔躺回榻上,总觉得心里不踏实。
白银在帐角堆着,烛火映得银光晃眼。
他翻了个身,嘀咕:“阉竖倒是懂事……”
话音未落,营外杀声再起!
这一次不是虚张声势,火箭如蝗虫般从黑暗里飞来,粮垛“轰”地燃起,火舌顿时蹿上营帐。
马厩里战马惊嘶,挣断缰绳狂奔,铁蹄踏翻一片帐篷。
“敌袭!”哨兵的惨叫撕破夜空。
任阔赤脚冲出大帐,眼前已是一片火海。
禁军士兵胡乱披甲,可明光铠太重,许多人跑不动,边跑边往下扯。
有人绊倒在地,被后面的人踩过,惨叫淹没在混乱中。
“列阵!列阵!”任阔嘶吼,可没人听他的。
更可怕的是,四面八方响起不同的号角声,有突厥的牛角号,有西凉的铁哨,还有朔州边军的铜号。
黑暗中不知多少人在吼:“任阔造反了!太子有令,斩杀任阔!”
“公主大军杀来了!逃命啊!”
禁军多是关中勋贵子弟,基本是头一回上战场,早已惊慌失措。
顿时以为真有内乱,有人拔刀砍向身旁的“叛徒”,自相残杀。
赵猛一马当先,率三千黑甲骑直扑中军。
任阔被亲卫架着上马,刚坐稳,一支箭“嗖”地擦过耳边,射飞了他的头盔。
“任大将军!”赵猛在火光里大笑,“你的银子,末将代殿下收回了!”
任阔头皮发麻,再不敢停留,在亲卫拼死护卫下冲向河边。
那里有艘小船,是巡河用的。
他连滚带爬扑上船,靴子掉了一只也顾不得。
船离岸时,他回头望去,大营已成人间炼狱。
……
辰时,捷报传回安邑。
韩旭在城头站着,肩上忽然一沉,李无忧不知何时上来,将一件大氅披在他身上。
“赢了?”她问。
“赢了。”韩旭看着远处的浓雾。
李无忧从袖中掏出个小布袋,倒出三颗棋子,两黑一白。
她把白子塞进韩旭手心:“昨夜欠你的棋,现在下。白子先走。”
韩旭捏着那枚温润的石子,笑了。
这时马蹄声急,赵猛浑身烟尘冲上城头,单膝跪地:
“殿下!韩长史!缴获禁军铁甲五千七百副,战马千余匹,马铠千副,弓弩无数!任阔那厮坐船跑了,丢了一只靴!”
李无忧“噗嗤”笑出声:“一只靴?”
“是。”赵猛咧嘴,“跑得比兔子还快。”
韩旭却问:“我军伤亡?”
“负伤二百十七人,阵亡八十三。”赵猛声音洪亮,“按您的命令,烧粮为主,杀人为次。禁军淹死冻死的,比刀砍的多。”
韩旭点点头,看向李无忧:“殿下,该清点缴获了。那些马铠……”
话音未落,两匹快马驰入城中。
第一位信使滚鞍下马,小声汇报:
“殿下!急报!杨秀已赶走左贤王,夺回抚宁城,大陵关外发现西凉游骑!”
欢呼声戛然而止。
另一位信使接着说:“太子监国,下旨剥夺殿下镇北都护衔,命天下兵马共讨之。”
李无忧脸上笑容慢慢冷下来,转头望向西北方向。
“两个狗娘养的,”她轻声说,“都学聪明了。”
“杨秀此举,是想趁我们与朝廷对峙,无力北顾。”韩旭抬起眼,“殿下,我们得选条路了,是回师北上,还是继续南下?”
李无忧没说话,晨光里,她红衣如血,眸子里慢慢烧起兴奋的光。
“安邑的粮,我要吃;潼关的城墙,我也要敲。”
“至于杨秀,”她笑声里带着疯劲儿:“本宫断定他没胆再攻大陵关。”
说着她转过身,冲韩旭挤挤眼:“杨武呢,叫他去处决犯人。”
“殿下,”韩旭走到她身前,小声问:“臣的赏赐呢?”
“你个死太监!”李无忧白了他一眼,“进帐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