安邑城西市,雪还没化干净。
夏侯辽和他儿子夏侯杰被绑在木桩上,旁边跪着七个人,都是五花大绑,嘴里塞着破布。
百姓围了里三层外三层,安静得能听见喘气声。
萧苑苑站在临时搭的木台上,展开卷宗,声音清亮:
“夏侯辽,承平十五年至今,贪墨军饷十二万两,克扣抚恤银八万两。
去年水灾,官仓霉米三千石,你以每石二两高价卖出,致三百余人食后患病,二十七人死亡。”
人群里响起压抑的啜泣。
一个老农突然冲出来,跪在地上嚎啕:“我孙子……我孙子就是吃了那霉米走的!才六岁啊!”
这下连原本沉默的百姓也炸了。
“狗官!”
“该千刀万剐!”
夏侯辽脸色灰败,嘴唇哆嗦着想说啥,可塞着布,只能发出“呜呜”声。
杨武提着刀走上台。
萧苑苑退后半步,低声说:“这七人,三名太子所派,四个你父亲所派,殿下说了,你亲手斩,从此你就是镇北军的人。”
杨武点头,握刀的手背青筋凸起。
他先走到夏侯辽面前。
夏侯辽瞪圆了眼,疯狂摇头。
杨武没犹豫,刀光一闪,人头落地。
血溅在他靴面上。
接着是夏侯杰,那小子已经吓尿了,裤裆湿了一片。
轮到那七人。
杀到第五个时,杨武手在发抖。
那人叫杨三,是他乳母的儿子,从小跟他一起长大。
去年他离开灵州时,杨三还送他到城外,说“二公子保重”。
杨三看着杨武,眼神里有哀求,也有认命。
杨武闭上眼,再睁开时,刀已落下。
七颗人头滚了一地。
杨武扔了刀,转身对着公主府方向,单膝跪地,从怀里掏出一卷血书,双手高举:
“殿下!此乃臣父王与夏侯辽密约,约定平分朔州!臣今日斩断过往,誓死效忠!”
亲兵接过血书,快马送去。
人群静了片刻,随即爆发出欢呼。
西市另一头,粮仓门前排着长队。
小吏按册发粮,每户一石,虽不多,但够一家人吃个把月。
刚才哭孙子的老农领到粮,却不肯走,对着公主府方向磕了三个响头:“公主千岁!公主千岁啊!”
周围百姓跟着跪了一片。
……
大帐。
炭火旁,李无忧蜷在榻上,赤脚搭着韩旭的腿,有一搭没一搭地晃。
韩旭侧躺着,脸埋在臂弯里,背对着她。
“小旭子,”李无忧脚趾戳了戳他后腰,“转过来,本宫给你按按肩膀。”
“臣不敢。”
“有什么不敢的?”李无忧嗤笑,“那天醉酒,该说的不该说的,本宫都说完了。”
她伸手去拉他,韩旭只好转身。
李无忧跪坐起来,手指按上他肩膀,力道不轻不重。
按了一会儿,她指尖忽然碰到一块凹凸的皮肤。
撩开衣领一看,是道旧疤,斜在后腰上,寸许长,愈合得不好,肉拧着。
“这疤……”她声音变得轻柔。
韩旭耸耸肩:“年少时不懂事,留下的。”
“是同族的人欺负你吧?”李无忧问。
韩旭没说话。
李无忧也不再问,只是按摩的力道轻了三分。
帐里安静,只有炭火噼啪声。
“大陵关,”李无忧忽然开口,“杨秀真的不会攻?”
韩旭转过脸:“他不会。刚夺回抚宁,要休整,要防左贤王反扑。就算攻,也得等开春。”
“那左贤王那边……”
“送信。”韩旭坐起身,“告诉他,杨秀已与太子结盟。”
李无忧眼睛亮了:“他会信?”
“再加份礼。”韩旭说,“把他女儿那面陪嫁的铜镜送回去,背面刻三个字:‘父弃女’。”
李无忧先是一愣,随即哈哈大笑:“本宫还真想过,把那肥婆许配给你!”
又问:“韦腾和尚汝元呢?”
“让韦定把任阔战败的消息传过去。”韩旭道,“再让韦定写信时,‘不小心’夹进一份名单,尚汝元安插在幽州的细作名录。”
“韦腾必惊怒,与尚汝元生出嫌隙。”李无忧接话,美眸弯起,“这两人,都巴不得本宫和太子死磕,暂时不会动。”
正说着,帐帘忽然被掀开。
萧苑苑探进头:“殿下……”
话刚出口,她看见李无忧的手还搭在韩旭肩上,两人挨的很近。
萧苑苑脸一红,连忙垂下眼。
李无忧却不慌不忙收回手,慢悠悠问:“苑苑,规矩改了,以后进本宫大帐,得先报。”
“是,臣记住了。”萧苑苑低着头,“杨武已行刑完毕,献上血书密约。赵猛将军问,何时开拔?”
李无忧看向韩旭。
韩旭走到地图前,手指点在风陵渡:“今夜三更造饭,五更开拔。不走陆路,走水路。”
“船运床弩和投石机,从涑水经运河入黄河,两天一夜可达风陵渡。拿下渡口,潼关就在对岸。”
李无忧挑眉:“潼关能拿下吗?”
“眼下不能。”韩旭摇头,“潼关险塞,背后是京畿,关中守军十余万。但我们可以吓一吓太子。”
他的计划是在潼关前架床弩,每日向关内射空箭,箭上绑纸条:‘清君侧,不伤百姓’。
让赵猛率三千骑兵沿河西进,夜里举双倍火把,装作万人。
潼关守将张贲是太子伴读,谨慎多疑,必不敢出关,只会死守。
“而我们要的,就是逼太子解除封锁。”韩旭说。
李无忧听完,仰头看他:“小旭子,若真打到潼关下,本宫要你办件事。”
“殿下请讲。”
“站在关前,替本宫骂李无忌。”她眼中闪着恶作剧的光,“把他那些政令败笔、用人不当、劳民伤财的破事,一件件数出来。”
韩旭莞尔:“臣尽力。”
“气死那个王八蛋。”李无忧转身,望向帐外渐暗的天色。
……
子时,安邑码头。
四台投石机拆成零件,床弩又新到十架,共二十架,盖上油布,一箱箱箭矢、铁矛装上货船。
赵猛站在船头,对岸上喊:“殿下!都齐了!”
李无忧一身戎装,红披风在夜风里猎猎作响。
她望着安邑城,城中还有零星灯火,是领到粮的百姓家在生火做饭。
“高遥,”她唤道,“安邑交给你了。安抚百姓,整修城墙,等本宫回来。”
“末将领命!”高遥单膝跪地。
韩旭最后一个上船,手里拿着那面刻了字的铜镜。
李无忧接过来,对着月光照了照,嗤笑:“二百七十斤的女儿,左贤王也真舍得。”
她随手把铜镜扔给亲兵:“送出去,越快越好。”
船队离岸,桨橹划破黑暗。
李无忧站在船头,开口问:“小旭子,你说小月现在到哪儿了?”
韩旭望向南方的夜空:“应该快出荆州了。”
“等拿下风陵渡,”李无忧轻声说,“我就接她回来。”
船行顺流,速度很快。
远处,风陵渡的灯火在夜色中隐约浮现,像野兽的眼睛,静静等着猎物上门。
韩旭站在李无忧身侧,看着那些光点,心里默默算着:
潼关、太子、粮道……
这一仗,不能硬打,只能智取。
而智取的关键,就在对岸那个多疑的守将心里。
“小旭子,”公主温和的声音在耳边响起,“终有一天,那些曾经欺负过你的人,本宫会一个个抓起来斩首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