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十一下午,赵猛的三千黑甲营刚到风陵渡,关墙上的守军就乱了。
任阔兵败丢靴的消息,早就顺着北风漂了过来。
如今看见镇北军的旗号,渡口那几百守军连像样的抵抗都没有,撒腿就往潼关跑。
等正月十二李无忧的船队抵达时,风陵渡已空无一人。
“架床弩。”
韩旭站在船头下令。
十架床弩在甲板上排开,对准岸上最后几个拖沓的守军。
箭还没发,那些人就丢下兵器,连滚带爬逃了。
“真没劲。”李无忧立在船头,红披风被河风吹得翻卷,“本宫还以为要打一场呢。”
“殿下威名,已能退敌。”韩旭说。
船队靠岸,四台投石机被迅速组装。
等潼关守将张贲接到急报,派兵出来查看时,镇北军已在关前三里处扎营。
张贲登上城楼,脸色铁青。
关下不过几千人,竟敢直逼天下第一关。
“将军,”副将梁战低声道,“李无忧意在攻心,不在攻城。我们只需死守,待京城援军……”
“本将知道!”张贲打断他。
他当然知道,可关下那些床弩和投石机,令人生畏。
还有那个红衣疯女人,正骑在马上,朝关墙指指点点,像是在逛自家后院。
十三日一早,关下立起高台。
十台床弩同时发射,射出的不是铁箭,而是绑着书信的竹筒。
竹筒在空中散开,雪片般落进关内。
守军捡起一看,纸上字字刺眼:
太子无道,清君侧,不伤百姓。
接着是三十个大嗓门齐声喊话:
“太子李无忌,断北境漕运,欲饿死三百万百姓!”
“任人唯亲,用连襟任阔为将,三万禁军丢盔弃甲!”
“纵容尚汝元私卖军械予敌,通敌叛国!”
“皇上病重,封锁消息,陷害亲妹,不忠不孝!”
张贲听得额头青筋直跳。
可接下来的话,让他浑身血液都凉了。
“张贲将军!你去年收西凉杨秀白银四万两,卖给他的那批粮,是你从军粮里克扣下来的!”
“前年你抢了手下校尉的妻子,还诬陷那校尉通敌,将他军法处死!”
“这些,靖安司都有账!”
关墙上顿时安静了。
所有士兵都低下头,不敢看张贲的脸。
张贲目眦欲裂,那些他以为深埋地底的事,怎么会被翻出来?
“将军息怒。”梁战赶紧拉他袖子,“此乃阉贼的攻心计……”
“攻心计?”张贲猛地甩开他,“他连数目、连人名都报出来了!这是攻心计?!”
话音刚落,关下投石机发动了。
巨石呼啸着砸向城楼,木梁断裂,瓦片飞溅。
一块石头擦着张贲的头盔飞过,砸塌了身后的箭垛。
亲卫们一拥而上,硬把他架下城楼。
关下,李无忧笑得弯了腰:“小旭子,你从哪儿挖出这些破烂事的?”
“齐姑娘走之前整理的册子。”韩旭神色平静,“她说,京官外将,没几个屁股干净。”
“接着骂。”李无忧收住笑,眼中闪过寒光,“骂到他吐血。”
三十个大嗓门又喊起来:
“张将军,缩头乌龟的滋味如何?”
“不如太监!太监还敢出关一战呢!”
张贲在关楼下听见,气得一脚踹翻水桶。
监军雷霆走了过来。
他是三皇子的人,三天前已被靖安司的密使找上,给了五千两银票和一句承诺:
“事成之后,保你富贵。”
“张将军,”雷霆声音不高,字字诛心,“这都能忍?李无忧才几个兵?您可是潼关主将,太子殿下正看着呢。”
张贲瞪着他:“你想让本将出关送死?”
“下官不敢。”雷霆躬身,“只是……若让几千叛军在关前耀武扬威,太子问起来,将军该如何交代?任阔的前车之鉴,可还热乎着呢。”
这话戳中了张贲最怕的地方。
任阔只是战败,就被太子弃如敝履。
他若怯战……
“将军!”梁战急道,“韩旭诡计多端,关下定有埋伏!”
正说着,关外又传来轰鸣。
投石机这次投的不是石头。
是马粪。
臭烘烘的马粪雨点般落进关内,张贲躲闪不及,一坨正好砸在肩甲上,黄绿色的污渍溅了半张脸。
关墙上有士兵没憋住,“噗嗤”笑出声。
张贲整张脸涨成猪肝色。
“今夜夜袭!”他几乎是吼出来的,“本将要亲手砍了那阉狗的头!”
可到了夜里,关下景象让他改了主意。
黑暗之中,镇北军营篝火连绵数里,火光中人影幢幢,战马嘶鸣声此起彼伏。
斥候回报:“将军,敌营蔓延十里,兵力恐不下两万!”
张贲趴在墙头看了半晌,咬牙道:“取消夜袭……”
他哪里知道,那是赵猛让三千骑兵每人举两支火把,马尾绑上树枝在营地来回跑动的结果。
十四日清晨,关下的骂声又准时响起。
张贲一夜未眠,眼里布满血丝。
更让他心慌的是,关内开始流传谣言。
“张将军收了李无忧的钱,故意不出战。”
“听说他早和西凉有勾结……”
谣言像毒草般疯长,士兵看他的眼神,越来越不对劲。
雷霆又凑了过来:“将军,京城援军最迟明日就到。等他们来了,这退敌之功,可就不是您的了。”
梁战还要劝,张贲抬手制止。
他扒着墙垛往下看,经过一夜“观察”,他发现关下营地其实稀疏,那些火光,多半是疑兵。
“阉狗虚张声势。”张贲喃喃道,眼中重新燃起狠光,“他真要有两万兵,早该攻城了。”
恰在此时,关下变故突生。
一队约五百人的黑甲骑兵冲出营地,朝着投石机方向冲去,看架势是要将其移近。
为首的是一名独眼龙。
“机会!”张贲猛地一拍城墙。
若能在野战中击溃这支骑兵,摧毁投石机,不仅能挽回颜面,更是实打实的战功。
“点五千骑!”他下令,“随本将出关!”
“将军三思!”梁战拉住他。
“滚开!”张贲甩开他,“再敢多言,军法处置!”
潼关关门轰然打开。
五千骑兵如洪流涌出,直扑赵猛那队人马。
张贲冲在最前,心中只有一个念头:杀了赵猛,毁了那些该死的投石机!
甚至一鼓作气攻破镇北军大营,斩杀韩旭,生擒李无忧!
关墙上,梁战看着冲锋的骑兵,脸色惨白。
雷霆则悄悄退后两步,嘴角勾起一抹冷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