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贲的五千骑兵像决堤的洪水涌了出来。
“撤!”赵猛一声令下,五百骑调转马头就跑。
张贲在马上看得真切,独眼龙果然在逃。
他心头狂喜,长槊指向三里外的镇北军大营:“斩阉贼韩旭!生擒叛臣李无忧!”
五千骑呼啸着冲过旷野。
马蹄刚踏过半里,前排战马突然嘶鸣着栽倒。
看似坚实的冻土下面,竟是半融的烂泥潭。
昨夜韩旭让人浇了十车水,就等今早这层薄冰骗人。
速度一慢,杀机立现。
两侧土丘后出现数百名弓弩手,竖起十架床弩,黑黝黝的枪尖对准了乱作一团的骑阵。
韩旭站在营前临时搭起的木台上,右手轻轻一挥。
“放。”
绞盘松开的声音像猛兽嘶吼,六尺铁枪撕裂空气,带着尖啸扎进人堆。
一支铁枪贯穿骑兵校尉的胸膛,余势未减,又扎进第二人的肩膀,把两人像肉串般钉在地上,血喷出三尺高。
惨叫声还没炸开,第二轮齐射又到。
这次射的是轻箭,密密麻麻如飞蝗,专扎没甲的马腹和骑兵面门。
中箭的战马发狂乱撞,骑手被甩下马背,转眼就被后队踩成肉泥。
“合围!”
赵猛那五百“败兵”骤然转身。
与此同时,两侧土丘后伏兵尽出,三千黑甲营、两千西凉降兵像铁钳般合拢。
杨武冲在最前,用西凉话大吼:“降者不杀!都是大宁子弟,何苦给张贲陪葬!”
这话戳中了不少人的心,有人扔了刀,跪在地上。
张贲眼珠子都红了:“不许降!都给老子冲!”
话没说完,一支流箭擦着他头盔飞过,惊得他坐骑人立而起。
等他从马背上滚下来,脖子上已经架了三把刀。
主帅被擒,军心彻底崩了。
五千骑死伤过半,逃回关内的不到一千,剩下两千多人跪了一地,兵器丢得满地都是。
潼关城楼上,监军雷霆看着关外这一幕,嘴角勾起冷笑。
他转身下城,对亲信道:“给三皇子报信,就说张贲莽撞出战,全军覆没。”
镇北军大营。
张贲被捆成粽子扔在地上,头盔掉了,头发散乱,脸上还有马粪干涸的污渍。
他梗着脖子骂:“李无忧!你以为你赢了?潼关天下第一险!就你这点人,攻得下来吗?!”
李无忧坐在虎皮椅上,正让韩旭给她揉肩膀,眼皮都懒得抬:“吵死了,拖下去,先赏三十军棍。”
等张贲被押走,她才侧过脸:“小旭子,该给李无忌递话了。”
“三条。”韩旭手指在她肩胛骨上按着,力道不轻不重,“解除漕运封锁,承认殿下对朔州五郡及东郡的统辖。”
“三,加封殿下为安北大都护,开府仪同三司,总揽北境军事。”
李无忧舒服地眯起眼:“再加一条,你为安北副大都护。”
韩旭手上动作停了:“臣是宦官,按制……”
“本宫说可以,就可以。”李无忧打断他,“萧苑苑,去传信。告诉太子,若不应,本宫就在关下斩了张贲,再拿两千俘虏祭旗。”
“是。”萧苑苑快步出帐。
信是午后射进关内的。
箭上绑着的除了条件,还有张贲的将军印和半截头发。
……
第二天,关内回信到了。
不是太子亲笔,是盖了监国玺的诏书抄本。
传信的使者站在营外,声音尖细:
“殿下,太子有旨。漕运之事可商榷,朔州、东郡治权亦可暂托。安北大都护、开府仪同三司之衔,皇上已经准了。”
帐内众人松了口气。
可那使者话锋一转:“但太子殿下说了,韩旭既授安北副大都护,按大宁祖制,四品以上外官首次授职,须入京面圣,叩谢天恩。”
帐内立即安静。
使者接着提醒道:“韩公公此去,东宫已备好净身房重验之礼,望公公有心理准备。”
李无忧慢慢坐直身子,红唇勾起一抹冷笑:“李无忌这是要本宫的人去送死?”
使者躬身:“殿下言重了。面圣谢恩,是臣子本分。太子殿下还说,只要韩公公肯去,漕运三日内解禁,朔州五郡的赋税文书,一并送来。”
阳谋。
不去,就是抗旨不遵,坐实了“拥兵自重、藐视皇权”的罪名。
太子可以名正言顺地调动天下兵马围剿。
去,就是羊入虎口,京城是太子的地盘,韩旭只要踏进去,绝无活着出来的可能。
帐内所有人都看向韩旭。
韩旭低头沉吟,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开口:“殿下,臣若不去,太子会如何?”
“他会断了你所有退路。”李无忧声音发冷,“漕运继续封,朔州不认,还会让天下人都知道,你韩旭是个连京城都不敢进的阉狗。”
她站起来,仰头看他:“你若敢去,本宫就反了这天。”
这话说得轻,却让每个人心头剧震。
萧苑苑手一颤,茶盏差点摔了。
赵猛和杨武对视一眼,都看到彼此眼中的震动。
韩旭微笑,伸手轻轻握住李无忧的手腕,这个动作他以前从不敢做。
指尖触到她腕上冰凉的皮肤,感觉到脉搏在跳动。
“殿下,”他声音平静,“臣去。”
李无忧秀眉一拧。
“但不是现在去。”韩旭松开手,转身走到地图前,“蒲津关守军很可能会断我们后路。”
他手指点在蒲津关的位置:“先吃掉这股援军,到那时,臣再去京城,才更有价值。”
所有人都听懂了,韩旭这是要以身为饵,赌太子不敢在议和期间杀他,赌朝廷要脸面。
只要他进了京,潼关守军就得乖乖看着,不敢再动。
可这是拿命在赌。
“你真有把握?”李无忧盯着他。
“七成。”韩旭说,“太子要的是名正言顺。他若在京城公然杀一个刚受封的安北副大都护,天下藩镇都会寒心。他要杀臣,只会暗中下手。”
他笑得胸有成竹:“而臣,最擅长的就是防暗中下手。”
李无忧沉默了许久,终于开口:“好,本宫准了。”
她走到他面前,踮起脚尖,凑到他耳边,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:
“你若死在京城,本宫就屠尽东宫,用李无忌的人头给你陪葬。”
韩旭心中一暖,垂下眼:“臣记下了。”
……
当夜,回信送出。
“安北副大都护韩旭,愿入京面圣,叩谢天恩。然,须待漕运解禁、朔州文书送达、蒲津关援军退返之后。若此三事成行,臣当即刻启程。”
信送到潼关时,太子派来的钦使正在城楼里喝茶。
看完信,他脸色阴沉:“李无忧这是要拖时间。”
新任潼关守将梁战冷笑:“大人放心,本将已写信给蒲津关守军,请他们夺回风陵渡,到时候李无忧进退不得,看她还能耍什么花样。”
钦使冷哼一声,心里却在盘算。
韩旭肯进京,太子的目的就达成了一半。
至于漕运和文书,给了又如何?
等韩旭一死,这些都能收回来。
他铺纸磨墨,开始写回奏。
夜色正浓。
关下镇北军营里灯火通明,关内守军忐忑不安。
而百里外的京城,太子李无忌正把玩着一枚玉印,等着他的猎物自投罗网。
谁也不知道,这场赌局最后的赢家是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