黄昏时分,潼关前的空地上黑压压跪了一片人。
两千多潼关俘虏被解开了绳子,每人手里塞了个硬邦邦的杂粮饼。
韩旭站在木台上,对他们说:“殿下有令,都是大宁子弟,不该死在这里。饼拿着,路自己选,回关中,或是留下吃镇北军的粮。”
底下骚动了一阵。
有人把饼塞进怀里,头也不回地往西跑。
也有人蹲在原地,狠狠啃着饼,眼睛却瞟向镇北军营里飘出的炊烟。
只留下张贲和几个校尉,被铁链锁着扔在囚车里。
入夜,韩旭把赵猛叫到跟前。
“蒲津关的守军必夜袭风陵渡。”韩旭指着地图,“你带三千人过去,不要硬挡。放他们上岸,等过半再打。”
赵猛抱拳:“末将明白,关起门打狗。”
“打完别回。”韩旭手指往西一划,“审俘虏,问出粮仓位置。蒲津关的存粮,能搬多少搬多少。”
“得令!”
三千黑甲营悄无声息渡河。
他们刚走不到一个时辰,潼关城头上火把就密集起来。
梁战趴在墙垛后,盯着河对岸那片营地。
篝火比昨夜少了近半,巡逻的士兵也稀稀拉拉。
“将军,探子回报,赵猛带走了至少三千人。”副将低声道。
监军雷霆不知何时站到了梁战身后,声音尖细:“梁将军,敌营空虚,这可是天赐良机。太子殿下若知道您坐失良机……”
梁战咬牙,当然知道这是机会,可张贲五千骑覆灭的场景还在眼前。
“韩旭诡计多端,这可能是诱饵。”他说。
“是不是诱饵,试过才知道。”雷霆冷笑,“将军若是怕了,下官可以代笔,向太子解释,就说潼关守军惧战,坐视叛军来去自如。”
梁战望着关下那片稀稀拉拉的篝火,陷入沉思。
韩旭分兵,的确是突袭的好时机,若能生擒李无忧和韩旭,乃天大的功劳!
终于,他下令:“点五千精骑,随我出关,劫营!”
子时,潼关关门轰然打开。
五千骑直扑三里外的镇北军营。
梁战冲在最前,心中算着距离,还有两里,一里半……
“轰!”
前排战马突然惨嘶着栽倒。
“有埋伏!撤!”梁战嘶声大喊。
可已经晚了。
两侧土丘后竖起二十架床弩,黑黝黝的枪尖对准乱作一团的骑阵。
韩旭站在营前木台上,右手轻轻一挥。
二十根六尺铁枪撕裂空气,扎进人堆。
紧接着是漫天箭雨,专扎马腹和面门。
中箭的战马发狂乱撞,骑手被甩下马背,转眼就被后队踩成肉泥。
“退!退回关内!”梁战声嘶力竭。
等他丢下上百具尸体逃回关内时,镇北军营方向传来哄笑声。
一个粗嗓门在夜风里喊:“梁将军,多谢送马!”
梁战一口血涌上喉咙,又硬生生咽回去。
……
后半夜,河对岸风陵渡方向传来喊杀声。
火光映红半边天。
潼关城头上守军伸长脖子看,却什么也看不清。
随后,赵猛派人送回消息:歼灭蒲津关援军千人,俘三百,还问出西岸粮仓位置。
“劫了。”韩旭只回了两个字。
当天下午,赵猛的人马就押着几十辆粮车回到风陵渡。
车上麻袋堆成小山,粗算有八千多石。
消息传到潼关,城头上守军的脸色都变了。
“将军……”副将声音发颤,“蒲津关的粮,被劫了。”
梁战眼前一黑,扶着墙垛才站稳。
……
正月十七,黄河上游驶来一支船队。
二十条大船吃水很深,船头插着荆州的旗。
齐月从第一条船跳下来时,瘦得下巴都尖了,腰间那个香囊边缘染着深褐色的血渍。
“回来就好。”李无忧拉住她的手。
接风宴上,齐月吃得很慢。等放下筷子,她才从怀中取出火漆密信。
“虞国公答应了。但他有两个条件。”
帐内安静下来。
“太子必须公开解除漕运封锁。”齐月目光扫过韩旭,“还有联姻,他女儿虞静子,想嫁给韩长史。”
李无忧放下筷子,盯着齐月看了片刻,忽然笑出声,笑得肩膀直抖:
“小旭子,本宫早该让你娶了左贤王女儿。这下好了,连江南的美人都惦记上你了。”
韩旭正色道:“虞静子是虞笑川最得力的助手。这不是嫁人,是安插耳目。”
“那也不能答应。”李无忧收住笑。
“可以答应。”韩旭说,“但不是嫁娶。请虞姑娘北上,出任‘北境度支司’主事,专管江南与北境的贸易,账目公开。”
他转过身:“她来监视我们,我们也能用她。若三年考评优异,殿下可亲自为她请封诰命,这才是虞笑川真正想要的。”
李无忧笑着点点头:“那就按你说的办。不过度支司的规矩,得本宫来定。”
宴散后,李无忧单独留下韩旭。
“那个度支司,”李无忧用脚丫蹭了蹭韩旭的肚子,“你真能拿捏住?”
韩旭握着那只玉足说:“钱粮渠道在她手,但定价、仓储、运输的命脉,在靖安司和赵猛手里。她只会看到殿下想让她看到的。”
李无忧收起脚丫,伸手扯了扯他衣袖:“过来。”
韩旭靠近。
她伸手按在他心口,隔着衣料能感觉到心跳。
“记住,”公主说,“你是本宫的人。就算要演戏,也不许假戏真做,否则,”
李无忧手掌往下移,比了个切割的手势:“剁了。”
韩旭握住她手腕:“臣的戏,从来只演给外人看。”
……
同一夜,京城东宫。
三皇子李无咎站在书房里,脸上带着担忧:
“皇兄,京城粮价涨了三成,百姓都在骂街。御史台明日联名上奏,词儿我都听说了,‘潼关马粪香,东宫粮价涨’。”
太子李无忌把玩着玉印,笑容冰冷:“你丈人虞笑川给叛军送粮的事,真当孤不知道?”
“岳父那是体恤百姓!”李无咎声音提高,“朔州三百万人口,皇兄断他们漕运,是要饿死人吗?”
“天下人?”太子冷笑,“天下人很快就会知道,孤已经向父皇请旨,加封李无忧为安北大都护,韩旭为安北副大都护。”
他放下玉印,“就看你那好妹婿,敢不敢来京城,领这身官袍了。”
窗外夜色正浓。
……
翌日上午,朝廷的圣旨到了:
西河公主李无忧晋封为安北大都护,开府仪同三司,总揽朔州五郡及东郡军政。
即刻开放漕运,朔州、东郡等属地归其统辖。
封韩旭为安北副大都护,从三品,赐金鱼袋,入京面圣,叩谢天恩。
等仪仗退回关内,李无忧一把扯过圣旨,盯着上面鲜红的玉玺印。
“小旭子,”她低声说,“你现在反悔,还来得及。”
韩旭看着缓缓闭合的潼关城门,轻轻摇头:
“臣非去不可,否则,天下人会看不起殿下,看不起臣。”
风卷起河沙,打湿了李无忧的眼,她转过身说:“小月,你陪小旭子去,都活着回来。”
而百里之外的京城,净身房的铜盆里,清水已备好。
盆旁,摆着一排薄如柳叶的小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