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十九,京城。
金銮殿里站满了人,龙椅上空着。
太子李无忌坐在左下首的监国位上,三十出头的年纪,身材有些发福,脸色白净。
三皇子李无咎站在文官队列前列,不到三十,瘦得像根竹竿,低垂着眼。
陈太师拄着拐杖立在最前,身后是六部尚书、御史台的言官,黑压压一片。
韩旭和齐月走进大殿时,所有目光都望了过来。
他穿着从三品武官袍,靛青色,腰佩金鱼袋。
齐月跟在他身后三步,素白衣裙,手里捧着一个黑木匣。
“臣,安北副大都护韩旭,叩见殿下。”
韩旭躬身行礼,没跪。
太子眯起眼:“韩旭,见了孤,为何不跪?”
“殿下,”韩旭抬头,声音平静,“臣这膝盖,只跪陛下和公主。”
殿内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。
太子脸色沉了沉,却笑了:“好,不愧是皇妹看重的人,有胆色。”
他挥挥手,太监开始宣读封赏诏书。
一套流程走完,该授的官印、文书都送到了韩旭手里,他转交给齐月。
就在韩旭准备谢恩退下时,御史队列里站出一人。
四十多岁,山羊胡,眼神尖刻。
“殿下!臣御史夏侯俊,有本要奏!”
太子端起茶盏:“讲。”
夏侯俊转身指向韩旭,声音拔高:
“臣要弹劾西河公主李无忧,欺君罔上,秽乱宫闱!她府中所谓‘内侍’韩旭,根本未曾净身!”
他从袖中抽出一张染血的纸,高举过头:
“这是为韩旭净身的老太监临死前血书!上面写明他当夜根本未动刀,只因公主侍卫持刀胁迫,让他对外谎称已净身!”
“此乃西河公主蓄意养面首于府中,践踏国法,辱没皇室!”
殿内炸开了锅。
百官交头接耳,眼神在韩旭身上扫来扫去。
三皇子沉默的看了韩旭一眼。
太子放下茶盏,慢悠悠问:“韩副大都护,你有何话说?”
韩旭没理夏侯俊,反而看向太子:“殿下看过这血书吗?”
太子挑眉:“尚未。”
“那臣有几个问题,想请教夏侯御史。”
韩旭转过身,走到夏侯俊面前:“你口口声声血书,那老太监姓甚名谁?籍贯何处?何时入宫?在何处当差?”
夏侯俊一愣:“这……血书上自有写明!”
“那验过笔迹吗?”韩旭步步紧逼,“可曾查过那老太监的家人近况?他死后,家人是得了抚恤,还是莫名失踪?”
“我……”夏侯俊语塞。
韩旭笑了:“夏侯御史如此关心内侍净身之事,莫非你府上也有亲人遭遇类似变故,感同身受?”
这话太毒了。
殿内有几个年轻官员没憋住,“噗嗤”笑出声。
夏侯俊脸涨成猪肝色,手指发抖:“你、你血口喷人!”
“血口喷人?”韩旭从怀中掏出一本蓝皮账册,接着说:
“本官这里恰好有一份东郡太守夏侯辽的私账。去年十一月,他送给你白银一千两,备注写的是:弹劾韩旭之酬。”
他把账册翻开,亮出那一页。
字迹清晰,还有夏侯辽的私印。
殿内顿时安静。
夏侯俊整个人僵住,额头冒出冷汗。
他是夏侯辽的族弟
太子和御史中丞边令山对视一眼,脸色都不太好看。
“这、这是栽赃!”夏侯俊嘶声道,“我从未收过……”
“账上还有别人呢。”韩旭打断他,又掏出一沓纸,“这是原朔州刺史段福府上搜出来的,记录了他与朝中多位大人礼尚往来的明细。太子殿下有兴趣看看吗?”
他补充道:“对了,尚汝元尚总管关于战马军械的账,臣也带了一部分。”
陈太师忽然咳嗽两声。
边令山立刻站出来,陪着笑脸:“殿下,韩副大都护已非内侍,乃从三品武官,验身一事……不宜在朝堂上论。”
这话是给台阶下。
太子深深看了韩旭一眼,点头:“边大人所言有理。”
陈太师这才开口,声音苍老沉稳:
“韩副大都护既已上任,当把北境防图与税收报给户部备档,兵员报与兵部核查,还有大都护府官员履历,当交给吏部。这些都是规程。”
韩旭心里冷笑。
这些文书整理起来,少说一两个月。
这是要把他拖死在京城。
就在这时,齐月上前一步,打开手中的黑木匣,取出三封火漆信,双手呈上:
“殿下临行前交代:若明日日落,未见我与韩大人出城,她便做三件事。”
太子皱眉:“哪三件?”
“一,开放雀鼠谷,请西凉世子杨秀率军入驻,共守北境。”
百官哗然。
“二,焚毁安邑官仓,一粒米也不留给朝廷。”
太子坐直身子。
齐月抬起眼:“最后,她将亲笔书写婚书,公告天下,嫁与杨秀,东郡及朔州五郡,尽作嫁妆!”
“轰!”
殿内彻底乱了。
几个老臣急得跺脚:“荒唐!荒唐!”
太子脸色铁青,李无忧那个疯子,真做得出来。
如果朔州五郡和东郡真落到西凉手里,北境门户大开,他这个太子也就当到头了。
沉默了片刻,太子终于开口:“韩副大都护,既然皇妹如此倚重你,孤也不便强留。”
韩旭躬身:“谢殿下。”
“不过,”太子话锋一转,“你初到京城,孤今夜在东宫设宴,为你接风。这个面子,韩副大都护总该给吧?”
韩旭微笑:“臣荣幸之至。”
退朝时,百官看韩旭的眼神都变了。
那是看死人的怜悯。
东宫的宴,是那么好赴的?
……
出了宫门,坐上回驿馆的马车。
齐月立刻从袖中取出银针和一包药粉。
“太子必在宴中下毒。”她铺开一张药性图谱,“但不会是砒霜那种立刻致命的,太明显。”
韩旭凑过去看。
图谱上画着几种药材的形状,旁边标注毒性。
“最可能是三日醉,”齐月指着其中一味,“服后三日内如醉酒,精神恍惚,三日后暴毙,像急病身亡。
或是牵机引,每日微量加入饮食,一月后心神衰竭而死,似积劳成疾。”
韩旭看着图谱,微微一笑:“无所谓。”
齐月不解。
“因为,”韩旭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,倒出三颗赤红色药丸,“出发前,殿下给了我三颗百解丹,乃宫中秘药,可解毒。”
他收起药丸:“今晚我去东宫,你去会会三皇子。”
……
潼关。
李无忧站在三弓床弩旁,手握一柄大锤,望着击发弩机问:
“苑苑,小旭子和小月,该到皇宫了吧?”
萧苑苑点头:“按脚程,已经到了。”
“满朝文武,欺负他们两个人!”
李无忧手中的锤落下,踏橛箭破空,擦着旗杆飞过,钉在城楼木柱上,尾羽嗡嗡震颤。
守军吓得蹲下一片。
“传令!床弩和投石机前置三百步!明日午时若见不到人,本宫亲自去接!”
李无忧暴躁地扔了锤子,望着京城方向,红唇紧抿。
小旭子,你可别真死在那儿。
否则,本宫将让天下人看看,什么是疯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