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二十,潼关。
李无忧站在床弩旁,脸上结着层薄霜。
韩旭已经离开一天一夜。
“装火箭。”她突然说。
萧苑苑一愣:“殿下,城楼会烧……”
“烧的就是城楼!”李无忧一脚踹在弩架上,“给本宫往死里打!打到梁战那缩头乌龟爬出来为止!”
二十台床弩同时发射。
拖着火尾的箭矢划过天空,像流星雨砸向城楼。
木结构噼啪燃烧,守军尖叫着泼水,可火借风势,越烧越旺。
梁战躲在箭垛后,满脸烟灰:“疯子!这女人疯了!”
副将爬过来:“将军,趁韩旭不在,咱们冲出去……”
“冲出去送死吗?!”梁战吼道,“你没看见那些床弩?一箭能穿三个人!”
监军雷霆慢悠悠走过来:“将军,公主越疯,说明她越急。韩旭在京城,怕是凶多吉少啊。”
梁战瞪着他:“你什么意思?”
雷霆笑了:“意思是,咱们只要守住,等京城传来韩旭的死讯,这女人不攻自溃。”
正说着,又一波火箭落下。
这次箭杆上绑着布条,烧剩的半截飘到梁战脚边,上面歪歪扭扭写着:“午时不还人,烧光潼关。”
梁战腿一软,瘫坐在城砖上。
……
同一时间,京城东宫。
宴会厅里暖香扑面,韩旭坐在左下首,面前摆着八样精致小菜。
太子李无忌坐在主位,举杯笑道:“韩副大都护远道而来,孤敬你一杯。”
酒是琥珀色,在白玉杯里微微晃动。
韩旭也举杯,宽袖遮面时,指尖弹入半颗红色药丸。
酒入口中,他眉头一皱,酒里有东西。
“谢殿下。”他放下空杯。
陈太师坐在太子左下首,笑眯眯开口:“韩大人年轻有为,不知朔州如今有多少兵马?雀鼠谷的铁矿,一年能出多少铁料?”
“太师过奖。”韩旭微笑,“兵马之数,兵部应有备案。铁矿初开,尚在摸索,不敢妄报。”
这话说了等于没说。
右武卫大将军高承冷哼一声:“听说公主麾下已有五万精兵?这般军力,驻守北境倒是绰绰有余。”
韩旭抬眼看他:“高将军说笑了。若真有五万,任阔的三万禁军,恐怕连潼关都逃不回。”
高承脸色一沉,桌上气氛骤然紧绷。
御史中丞边令山连忙打圆场,笑着问:“韩大人的床弩与投石机甚是精妙,不知师从哪位大家?”
“自己瞎琢磨的。”韩旭端起茶盏。
话音未落,他突然晃了晃身子,手指按上太阳穴。
“大人怎么了?”侍卫在身后扶住他。
“无妨……”韩旭摇摇头,声音却有些飘,“许是连日奔波,有些……头晕。”
太子眼中闪过笑意。
牵机引发作了。
这毒每日微量,初时只是头晕目眩,然后精神涣散,一月内暴毙而亡。
等韩旭回到北境,就会变成一个胡言乱语的废人,到死都不会有人怀疑是中毒。
“韩大人保重身体。”太子假意关切,“北境可还指望你呢。”
韩旭勉强笑了笑,端起茶杯的手却在发抖。
就在这时,宫外传来急促脚步声。
一名侍卫冲进宴厅,跪地急报:“殿下!潼关急报!镇北军用床弩射入数十告示,上说……上说太子囚禁韩副大都护,欲夺北境兵权!”
“啪!”
太子手中玉筷摔断。
陈太师沉声道:“公主这是在造势。”
话音未落,第二匹快马又到。
“报!公主将张贲绑于关前,扬言若韩大人少一根头发,便剐张贲一千刀!”
高承猛地站起:“她敢!”
“她当然敢。”韩旭忽然开口,声音虚弱却清晰,“殿下,臣若死在京城,不久后西凉三十万铁骑叩关,这责任殿下担得起吗?”
宴会厅安静下来。
太子盯着韩旭,当然知道不能逼反李无忧,所以才用慢性毒。
可这阉狗,死到临头还敢威胁他!
“报!”
第三声急报撕裂空气。
传令兵连滚爬进厅:“潼关……潼关传来公主原话!若明日午时不见韩旭,便开放永和、大陵两关,请杨秀世子赴宴!朔州五郡,尽作酒资!”
“轰!”
官员们炸开了锅。
“荒谬!公主太任性!”
“这是要引狼入室!”
太子脸色煞白,他最怕的事,被李无忧当众喊出来了。
就在此时,宫门外传来喧哗。
“三皇子到!”
李无咎大步走进宴厅,身后两名甲士押着一人。
那人官袍凌乱,正是户部郎中张贵,张贲的亲弟弟。
“皇兄恕罪。”三皇子拱手,“臣弟抓到此人在府中焚烧账册,涉及克扣北境军饷三十万两。他招供说……是怕韩大人查账。”
他转身看向韩旭,意味深长:“韩大人,你回北境后,可得好好算算账。”
韩旭抬眼,与他目光一碰。
三皇子是在提醒自己,这个人情欠下了。
太子看着这一幕,忽然笑了。
也好。
韩旭已中牵机引,活不过一个月。
现在杀他,李无忧真会投靠西凉。
不如放这阉狗回去,让他病重昏聩,下错误军令,北境自乱时,再出兵收拾残局。
“韩爱卿既然身体不适,便早些回驿馆歇息吧。”太子摆摆手,仿佛方才的剑拔弩张从未发生。
韩旭摇晃着起身,拱手时却脱口而出:“谢……谢公主殿下恩典。”
说完一愣,面露窘迫。
太子眼中笑意更深,看,毒已经开始影响神智了。
……
子时,韩旭被齐月搀扶着送上马车,身形摇晃,眼神涣散,任谁看了都觉此人中毒已深。
车帘落下,隔绝了外界视线。
马车驶出宫门,韩旭忽然坐直身子,眼中浑浊一扫而空,从怀中取出那个装百解丹的瓷瓶,倒出一颗红色药丸吞下。
齐月立刻递上水,低声问:“毒解了?”
“牵机引而已。”韩旭冷笑一声,“殿下给的百解丹可解百毒,但我在宴上只服了半颗。”
“为何?”
“让毒性留三分。”韩旭掀开车帘一角,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,“太子既以为我中毒,我便让他以为得计。”
“这一个月,我病情会日渐加重,精神失常。”
他转过头:“你说,若我神智昏聩,胡乱调兵,杨秀和尚汝元会不会动心?太子会不会觉得机会来了?”
齐月眼前一亮:“你要诱他们出手?”
韩旭挤挤眼:“到时候咱们干一票大的。”
三更天了。
东宫寝殿里,李无忌嘴角噙着笑,正对着烛火把玩一个玉瓶。
瓶身刻着三个小字:牵机引。
一个月后,韩旭将疯癫而死。
李无忧必方寸大乱,彻底变成一个疯婆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