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二十一,辰时。
潼关外,寒风呼啸。
高台上结了层冰,李无忧一身红衣立在风中。
脚边滚着七八个空酒坛,有一个被她踢碎了,碎瓷片混在积雪里。
自去年六月初三那个要命的清晨开始,韩旭从来没离开过她身边这么久。
“殿下……”
萧苑苑捧着一坛新温好的酒,小心翼翼地走上高台。
见李无忧脸上凝着层薄霜,睫毛上都结了冰晶,可人却像感觉不到冷,就那么直挺挺地站着。
“您喝口热的暖暖身子……”
李无忧没接,连头都没回。
萧苑苑不敢再劝,抱着酒坛退到三步外,心里急得发慌。
昨天火箭烧了城楼后,殿下就一直站在这里等。
夜里风大,赵都督送了三次披风,都被她扔下了高台。
从天黑等到天亮。
萧苑苑从来没见过殿下这样,像根绷到极致的弓弦,再拉一寸就要断了。
李无忧盯着城门,脑子里反复闪过同一个画面:
净身房,木架,老太监举着薄刃小刀。
刀尖往下滴血。
一滴,两滴,滴在韩旭苍白的脸上。
她忽然抬起手,狠狠砸在旁边的床弩架上!
“砰!”
木架震颤,冰渣簌簌落下。
萧苑苑吓得一抖,差点把酒坛摔了。
“智计……”李无忧声音嘶哑,“智计挡得住东宫的刀吗?”
她不是在问萧苑苑。
是在问自己。
放他去京城,是不是个致命的错误?
万一……万一李无忌真敢动手……
辰时三刻。
潼关大门“嘎吱”一声,缓缓打开了。
一辆青篷马车驶了出来,车辙在雪地上压出两道深痕。
高台上,李无忧浑身一震,直接从丈余高的台上跳下去!
红衣在风中猎猎展开,像团烧着的火。
落地时膝盖一弯,卸去冲力,人已经奔向拴在台下的战马。
翻身上马,一鞭抽下!
“驾!”
赵猛在营里看见,脸色大变,立即率三百黑甲士翻身上马:“跟上!”
三百骑如黑色洪流冲出营地。
李无忧冲在最前面,红披风在身后拉成一条直线。
风刮在脸上像刀子,她眼睛都不眨,盯着那辆马车。
一百丈。
五十丈。
二十丈。
马蹄在马车前猛地刹住,溅起一片雪沫。
李无忧跃下马背,几步冲到车前,一把掀开车帘。
车厢里,韩旭靠在软垫上,脸色苍白,但眼睛是睁着的。
齐月坐在他对面,见车帘掀开,立即起身行礼:“殿下。”
人还在。
活着。
李无忧悬了两天两夜的心,终于重重落回肚子里。
可紧接着,一股火猛地窜上来。
她钻进车厢,待齐月下车后,反手“砰”地拉上车帘。
“走!回营!”
马车重新动起来。
车厢里很安静,能听见车轮碾过积雪的嘎吱声。
韩旭看着她,想说点什么,可话还没出口,李无忧已经扑了过来!
不是扑,是撞。
她撞进他怀里,双手箍住他的背,力道大得像是要把他勒进自己骨头里。
韩旭差点窒息。
能感觉到她在发抖。
是压了一整夜的恐惧,现在终于泄了出来,身体控制不住地颤。
“真没事?”她把脸埋在他肩窝,声音闷闷的。
“没事。”韩旭放轻声音,“完整的,一根头发都没少。”
李无忧没松手,反而抱得更紧。
过了好一会儿,她才慢慢抬起头,眼睛有点红,但没眼泪。
她盯着他的脸看,伸手扣住他手腕。
两根手指搭在脉门上。
韩旭心里一紧。
几息之后,李无忧脸色变了。
“脉象浮滑,肝经有损……”她抬眼,眼中寒光骤起,“你只解了七分毒?”
韩旭苦笑:“殿下英明。”
“李无忌下的什么?”
“牵机引,慢性毒,一月内暴毙。”
“你当时服了多少解药?”
“半颗百解丹。”
李无忧松开手,往后靠坐在软垫上,盯着他:“你知道百解丹服半颗的后果吗?”
韩旭点头:“知道。余毒入骨,损心脉。”
“知道你还敢!”李无忧坐直,眼中怒火熊熊,“你的命是本宫的!没有本宫允许,你不准拿它冒险!”
她说着,手已经伸进他怀里,摸出那个装百解丹的瓷瓶。
倒出最后一颗黑色药丸,扔进自己嘴里。
然后一把揪住韩旭的衣领,把他拽过来,狠狠贴了过去。
她用牙齿撬开他的唇,把药丸顶进他喉咙,动作粗暴得像在喂药给不听话的牲口。
韩旭被迫仰着头,感觉到她舌尖带着药味的苦涩,和一股不容反抗的力道。
等他咽下药丸,她才松开。
分开时,她嘴唇上沾了他的血,刚才那一下,她磕破了他的唇。
李无忧伸出拇指,擦过他唇上的血,又抹回自己唇上。
鲜红在她苍白的唇上晕开,像抹了胭脂。
“这是罚。”她冷哼,“下次再擅作主张,本宫就把你腿打断,让你一辈子老老实实待在屋里,哪儿也别想去。”
韩旭喘着气,苦笑:“臣记住了。”
马车驶进大营。
李无忧先下车,然后转身,伸手扶韩旭。
这个动作很自然,可韩旭下车的姿势,让所有围上来的将士都看出了不对,他脚步虚浮,需要借力才能站稳,脸色白得吓人。
赵猛、杨武、萧苑苑等人脸色都变了。
“殿下……”赵猛上前一步。
“没事。”李无忧打断他,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冷静,“造饭,下午拔营回汾阳。”
她扶着韩旭往大帐走,边走边下令:
“赵猛,杨武,让将士们收拾好,准备急行军。齐月,把京城带来的文书理好,入帐议事。”
“是!”
……
大帐。
韩旭裹着厚毯子坐在矮榻上,李无忧坐在他对面,齐月站在一旁,手里捧着刚写好的封赏名单。
“赵猛升副大都护,仍领黑甲营,但分一千兵给杨武练新军。”
“章传、杨武升副都护。”
“齐月任长史,兼靖安司指挥使。”
李无忧念完,抬眼看向齐月:“长史之位,恐有人非议。”
齐月垂首:“臣明白。”
“明白什么?”李无忧嗤笑,“本宫用你,是因为你有用。谁要是舌头太长,本宫就帮他们剪一剪。”
她拿过笔,在名单上继续写:
“阿史那鹰赐姓李,名李鹰,封归义将军,领本部突厥骑。”
“李昂、田光、张忠、刘振、李破虏、郭焘、高遥、周温良等文武各晋一级,赏银百两。”
写完,她把名单扔给齐月:“去拟正式的告身文书。还有,全军将士,每人赏银十两,酒肉管够。”
“是!”
齐月退出大帐。
帐里只剩两个人。
李无忧走到韩旭身边坐下,伸手探了探他额头:“余毒清了?”
“清了。”韩旭点头,“谢殿下赐药。”
“少来。”她白他一眼,“说吧,接下来怎么演?”
韩旭笑了,笑得像只狐狸:
“回汾阳后,臣会偶然泄露一份布防图,十日后,臣会病重昏迷,殿下可当众斥骂太医。”
“杨秀会带探子来?”
“一定会。”韩旭眼睛发亮,“尚汝元只怕早已点兵,只等臣神职昏聩,吞并太原。”
李无忧盯着他看了半晌,伸手捏了捏他的脸:“你这脑子,怎么长的?”
“殿下教得好。”
“少拍马屁。”她收回手,眼中却带着笑意,“一个月后,本宫要看到杨秀和尚汝元至少断一条胳膊。”
“臣尽力。”
帐外传来脚步声。
萧苑苑的声音响起:“殿下,大军已整备完毕,随时可拔营。”
李无忧站起身,伸手拉韩旭:“走,回家。”
午后,阳光正好。
城关上,望着关下镇北军列队出营,旗帜鲜明,梁战松了口气。
那疯皮娘终于走了。
李无忧和韩旭同乘一辆马车,走在队伍中间。
车帘半卷,能看见外面绵延的军阵。
行出不到十里,后方突然传来急促马蹄声。
一骑哨兵飞驰而至,在马车前勒马:
“报!江南虞小姐,率粮船三十艘已至潼关渡口!她让属下带话,说……说要与韩副大都护单独面谈。”
车厢里,韩旭一愣。
李无忧冷笑:“单独面谈?小旭子,你老婆是急着跟你生娃吗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