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二十八,南绛郡正平县外。
大军在城外扎营。
七天急行五百多里,是李无忧故意的,把虞静子的粮船队远远甩在了后面。
韩旭“病”了。
消息是三天前传开的,说他染了风寒,起不来身。
中军大帐严防死守,除了公主和齐月、萧苑苑,谁也不能进。
连赵猛和杨武求见,都被挡了回去。
黄昏时分,虞静子到了。
一身素白襦裙,外罩雪狐裘,十八岁的江南女子,肌肤白得透光,眉眼温婉得像幅水墨画。
三十艘粮船的管事跟在她身后,捧着账册木匣。
齐月在营门前迎接,低声道:“虞小姐,殿下脾气不太好,您多担待。”
虞静子微笑:“早有耳闻。”
两侧的黑甲士兵盯着她看,目光像刀子,她步履从容,神色不变。
齐月掀开帐帘:“请。”
帐内炭火烧得正旺,热浪扑面。
虞静子抬眼,先看见榻上躺着的韩旭,脸色苍白,裹着厚被,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。
李无忧一袭红衣坐在榻边,一只手搭在韩旭额头上,另一只手握着柄短刀,刀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戳着脚下的毛毯。
听见动静,公主抬头,眸光如霜。
兵器架上,刀枪剑戟映着火光。
“民女虞静子,拜见公主殿下。”虞静子跪地行礼,姿态端庄得挑不出毛病。
李无忧没叫她起,手指轻轻摩挲着韩旭的脸颊:“小旭子是本宫的人。他病了,虞小姐有什么话,直接跟本宫说。”
虞静子起身,目光落在韩旭脸上。
正要开口,韩旭睫毛颤了颤,睁开眼,眼神涣散。
李无忧立刻俯身把他搂进怀里,动作轻柔。
“小旭子,你未婚妻到了。”
韩旭看向虞静子,嘴唇动了动:“虞小姐……有失远迎。”
声音虚得飘忽。
虞静子轻轻点头,对李无忧道:“殿下,家父的意思,是让我与韩大人三个月内完婚。”
“完婚?”李无忧嗤笑,“虞小姐金枝玉叶,甘心嫁个太监?”
“父命不可违。”虞静子神色平静,“况且韩大人这般经天纬地之才,太监又何妨?”
李无忧笑容深了些:“那你们怎么洞房?要不本宫教教你?”
这话太过露骨,连齐月都别开了脸。
虞静子却依然不恼,看着公主把韩旭搂得更紧的模样,生怕别人抢了。
传闻韩旭是假太监,看来不假。
“我观韩大人气色,”她说道,“恐怕并非风寒。”
李无忧眼神更冷了:“你是说,本宫府上全是庸医?”
“民女不敢。”虞静子垂眼,“只是略通医术,若殿下允许,可否让我为韩大人把把脉?”
话音未落,李无忧手中的短刀突然掷出!
“嗖!”
刀锋擦着虞静子耳畔飞过,钉进她身后的帐柱,刀柄嗡嗡震颤。
几缕断发飘落。
虞静子身体僵住,脸色煞白。
李无忧站起身,走到她面前,伸手拔下那柄刀,刀尖抵在她下巴上,轻轻往上抬:
“虞姑娘,本宫的刀,比大夫的针更懂治病。你说是不是?”
虞静子说不出话。
“现在,”李无忧收回刀,转身走回榻边,“说正事。”
虞静子深吸一口气,从管事手中接过账册,双手奉上:
“三十船粮,五万石,按市价七折。盐铁半价。家父只有一个条件,请殿下准许虞家在朔州开三家票号、五处货栈。”
李无忧接过账册,翻了两页,讥讽的一笑:
“你们江南人,算盘打得真精,用粮换我北境商路,还想插手钱货两脉?”
说着手腕一扬,账册被扔进炭盆。
火舌“轰”地蹿起。
“缺粮,本宫可以抢。”李无忧盯着虞静子,“本宫最讨厌的,就是有人趁火打劫。”
虞静子看着烧成灰的账册,手指在袖中攥紧,声音却依旧平静:
“殿下若不准,粮船可以掉头。只是不知北境将士的肚子,等不等得起下一个江南盟友。”
“咳……咳咳……”
榻上传来剧烈的咳嗽声。
韩旭挣扎着想坐起来,李无忧立刻扶住,让他靠在自己肩上。
“三家票号……可以准。但今后须用北境通宝结算。货栈由靖安司协管,账目每旬一报。”
韩旭的声音虚弱却清晰,又补了一句:“这是底线。”
虞静子看着这个脸色惨白的男人,额上全是虚汗,可思维却清晰。
北境通宝,这事她听萧苑苑提过。
安北大都护府准备私铸钱币,在朔州五郡与东郡推行,还要开大都护府钱庄。
韩旭的手笔。
朔州五郡加东郡,人口三百五十万有余,流民未算,加上归附的突厥、羌人,近四百万。
虞家票号若想扎根,就得按他们的规矩来。
虞静子沉默片刻,问:“若我虞家不接受呢?”
“那就请回。”李无忧接话,手指梳理着韩旭汗湿的头发,“北境不缺一个江南盟友,但江南缺不缺朔州的铁、马、毛皮,虞姑娘可以回去问问你父亲。”
这话戳中了要害。
江南富庶,但缺战马和铁矿。
而这两样,朔州都有。
虞静子垂下眼,终于躬身:“既如此,静子代家父谢过殿下。”
“先别急着谢。”李无忧挑眉,“本宫还有个条件。”
“殿下请说。”
“你带来的三十船粮,本宫全要了。但银子,等秋税之后再说。”
虞静子愣住:“殿下这是要……赊账?”
“是欠账。”李无忧纠正,“你虞家敢不敢赌这一把,赌本宫还得起?”
赌赢了,虞家将是公主最大的商业伙伴,财源滚滚。
赌输了,五万石粮血本无归。
虞静子微笑:“好,虞家赌了。”
李无忧也笑了,这次笑得没那么冷:“齐月,送虞姑娘去休息。点三十名靖安司好手,好好保护虞小姐。”
“是。”齐月领命。
虞静子行礼告退,转身时,余光瞥见榻上的韩旭又闭上了眼。
而公主正低头,用嘴唇试了试药碗的温度,然后含了一口,俯身渡进他嘴里。
动作自然,带着种不容置疑的占有。
虞静子收回目光,掀帘出帐。
帐外冷风一吹,她后背的冷汗才渗出来。
“虞小姐,”齐月在一旁轻声说,“请随我来。”
两人穿过营地,到了专为虞静子准备的帐篷。
齐月命三十名靖安司精锐围住帐篷,这才告辞。
虞静子独自走进帐内,在灯下坐了许久,然后从发髻中取出一枚小蜡丸,捏碎。
里面是张纸条,字迹是她父亲的:
“太子已许尚家,灭无忧后,朔州商路归尚。我虞家需抢先扎根,必要时可弃韩旭。”
她看完眸底深处一片冰凉。
父亲要的是虞家的利益。
姐夫三皇子要的是扳倒太子。
而她呢?
虞静子望向公主大帐的方向,这场赌局,她押的注,或许比父亲想象的还要大。
就在这时,帐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齐月去而复返,脸色凝重地掀帘进来:
“虞小姐,你带来的随从中,混进了东宫的暗桩。我们的人刚拿下,他招供说太子命他确认两件事。”
虞静子心头一紧:“哪两件?”
齐月看着她:“第一,韩大人是否真病。”
“第二,公主殿下,是否已有身孕。”
虞静子手中的茶杯,“啪”一声掉在地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