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车在晨雾里驶回公主府。
韩旭推开车门时,齐月已经等在府门前。
她一身素白裙衫,头发只用木簪绾着,手里攥着个灰布包袱,抬头看见韩旭那身靛青宦衣,脸唰地白了。
“韩公子……”
韩旭扯了扯嘴角:“齐姑娘。”
李无忧从屋里出来,赤足踩过石阶,目光在两人脸上扫了个来回。
“齐月,”她开口,声音慵懒,“你眼前这位,如今是本宫身边的小旭子。该叫什么,还用本宫教?”
齐月僵硬地福身:“韩公公……”
这一声叫得艰难。
韩旭面上平静:“姑娘不必多礼。”
李无忧笑了,走到齐月面前,指尖挑起她下巴:“教坊司的花魁,果然惹人怜。听说你卖艺不卖身?”
“是。”
“那这三年,”李无忧问,“是靠什么活下来的?真就靠弹琴写诗?”
齐月背脊绷直:“民女擅长模仿笔迹……听得懂人心。”
“哦?”李无忧退后半步,挑眉,“那你说,本宫现在想听什么?”
齐月抬眼,目光却越过她,看向韩旭:
“殿下想听真话。民女这里,恰好有一些……关于韩、韩公公为何连童子试都过不了的真话。”
书房里,齐月跪在案前,从包袱里取出一本泛黄册子,翻开。
“三年前童子试,礼部侍郎陈焕之次子陈玉衡,也是陈太师的侄孙,陈玉衡不通文墨,却非要个功名。”
她抬头看韩旭,眼神复杂:“那年寒门考生里,风头最盛的就是韩公公。有人怕公子真考上了,会挤掉陈玉衡的名额。”
李无忧靠在软榻上,赤足蜷着,没说话。
“所以考卷被调了包。”齐月声音发冷,“陈玉衡那篇狗屁不通的文章,被誊在公子名下。”
韩旭站在阴影里,一动不动。
“事后陈玉衡在教坊司庆贺,醉后亲口说:‘寒门子弟也想登天?我爹一句话,让他连考场大门朝哪开都忘了!’”
韩旭哑然失笑:“原来如此,陈玉衡,陈侍郎的儿子,陈太师的侄孙。”
“齐月,你这见面礼,本宫收了。”李无忧坐起身,“从今日起,你住西厢房。三天内,把册子上记得的东西,一样一样说给本宫听。”
齐月退下后,书房静下来。
李无忧踱到韩旭面前,食指挑起他下巴:“小旭子,心疼了?”
韩旭垂眼:“不敢。”
“不敢?”她轻笑,“你刚才拳头攥得那么紧,当本宫没看见?”
她凑近,气息拂过他耳廓:“恨意是柄好刀,磨利了才能杀人。”
“齐月就是你的磨刀石,她用秘密磨你的刀,你用这把刀替本宫扫清路。”
韩旭沉默片刻,抬眼:“殿下要我先杀谁?”
李无忧笑容嫣然:“不急。先杀狗,再杀人。”
“那三十条西凉狗,本宫要他们十天内,自己咬死自己。”
……
翌日午后,韩旭去门房偏厅点卯。
独眼校尉赵猛坐在案后,那只完好的眼睛像鹰一样盯着他。
“名字。”
“小旭子。”
“职务。”
“殿下身边内侍。”
赵猛在册上记录,笔尖忽然顿住:“昨日申时三刻,你往西厢房送茶,停了半柱香。做什么?”
韩旭面色不变:“齐姑娘初来,殿下命臣送安神茶。”
“说了什么?”
“只说姑娘安歇。”
赵猛盯着他咧嘴笑:“太监和罪女,倒是绝配。”
韩旭垂首。
出门时,他瞥见赵猛案角有个空酒壶,壶身沾着泥,是京城最劣的烧刀子。
赵猛握笔的右手虎口茧子很厚,食指却有道新割伤。门外两个年轻亲卫,眼神总往院里丫鬟身上瞟。
回书房禀报时,李无忧正在涂蔻丹。
“赵猛好劣酒,要么俸禄低,要么赌输了钱。两个年轻的好色,可设局。”
李无忧吹了吹指甲:“用谁?齐月?”
韩旭摇头:“太显眼。用浣衣房的春杏,她弟弟在城外赌坊欠了债,正缺钱。”
李无忧抬眼,似笑非笑:“小旭子,你对府里的丫鬟,倒是很上心。”
“既为殿下耳目,自然要留心。”
“好一个耳目。”她涂完最后一枚指甲,抬手对着光看,“春杏的债,本宫替她还。她要做的,就是让那两个护卫为她争风吃醋。”
她放下手:“赵猛不是爱喝酒么?府里有三十年的陈酿,你送去,就说本宫赏他忠心护主,值夜时暖暖身子。”
傍晚,韩旭抱着酒坛到门房。
赵猛独眼盯着那坛泥封陈酒,喉结动了动:“殿下赏的?”
“是。殿下说校尉值夜辛苦,特赐御寒。”
赵猛拍开泥封,酒香扑出来,舀了一碗灌下,长吁一口气:“好酒!”
三碗下肚,话多了:“老子在西凉砍突厥的时候,你们这些阉人还在玩泥巴!”
“世子让老子来守这破府,呸!憋屈!”
韩旭垂手听着,忽然低声:“校尉刀法想必了得。”
赵猛独眼里闪过警惕。
韩旭指他虎口:“这般厚茧,必是长年握刀。”
赵猛盯着他看了片刻,忽然大笑,重重拍了拍韩旭肩膀:
“你这太监,有点眼力!比府里那些软骨头强!”
韩旭肩膀被拍得生疼,面上带笑:“校尉谬赞。”
离开时,他余光看见另外几个护卫盯着赵猛独享美酒,眼神里藏着不满。
……
晚膳后,李无忧召韩旭问话。
齐月在一旁研墨,偶尔抬眼看他。
李无忧看在眼里,嗤笑:“齐月,你今日看了小旭子十七次。”
齐月手一颤,墨汁溅出来。
李无忧支着下巴,歪头看韩旭:“小旭子,你说齐月是心疼你呢,还是惋惜你不再是男人?”
韩旭面色平静:“齐姑娘是念旧之人。”
“旧?”李无忧挑眉,“你们哪来的旧?不过卖了几首诗,听了几支曲。”
她站起身,走到齐月面前,指尖划过她脸颊:“本宫救你,是让你来办事的,不是让你来眉目传情的。”
“不过,”她转身,笑意更深,“若你能帮小旭子给本宫出主意,本宫或许准你多看他几眼。”
齐月伏地:“民女必竭尽全力。”
李无忧走回书案,懒洋洋道:“小旭子,赵猛喝了酒,接下来呢?”
韩旭抬眼:“酒里加了点东西,少量服用会让人易怒多疑。三天后,赵猛会因小事暴怒。”
“届时,请殿下安排一出戏,让春杏哭诉被轻薄了,而线索,指向赵猛最喜欢的那个年轻护卫。”
深夜,韩旭回到自己小屋。
推门时,地上有个纸团。
展开,是齐月的字迹:
“赵猛有一子,在京郊书院读书,化名赵平。陈玉衡之弟陈玉文,与赵平同窗,常欺辱之。”
窗外,西凉亲卫的巡逻脚步声由远及近。
韩旭吹灭蜡烛,在黑暗里无声地笑了笑。
狗咬狗的戏码,总要有人递骨头。
而他手里,现在正好有两根。
酒和儿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