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二十九,南绛郡正平县外大营。
齐月连夜审讯东宫暗桩,用了两个时辰,那人全都招了。
招供的内容连夜送到中军大帐。
李无忧看完,把供纸递给韩旭。
韩旭靠在榻上,脸色依旧苍白,但眼神清明。
“太子给尚汝元的密令,”他扫了几眼,“一旦确认臣真病、殿下无孕,立即联合西凉,东西夹击。”
“东西夹击。”李无忧冷笑,“尚汝元从朔州南下攻太原石岭关,杨秀从抚宁西进叩大陵关,这是要把本宫堵死?”
韩旭点头:“大陵关守将刘振,手下只有三千人。杨秀若倾巢而出,他撑不过十天。”
“永和关呢?”
“田光能守,但杨秀若只围不攻,他不敢出关。”
李无忧站起身,赤脚踩在毯子上来回踱步。
齐月又道:“暗桩还招了,太子府里有虞家的眼线。虞笑川表面与咱们结盟,实则两边下注。”
李无忧脚步一顿,看向榻上的韩旭。
韩旭笑了:“虞小姐呢?”
“在外帐候着,求见殿下。”
“让她进来。”李无忧坐回榻边,顺手把韩旭的被子往上拉了拉。
虞静子进帐时,手里捧着一封信。
信是原件,火漆完好,上面是虞笑川的笔迹。
“家父让我必要时可弃韩大人,”她跪在地上,声音平静,“但我不想做棋子。”
李无忧没接信,盯着她看了片刻。
“你父亲让你弃,你就来告密。明日太子让你反,你是不是也要提着他的人头来见本宫?”
虞静子抬头:“殿下,太子许尚家朔州商路,我虞家若再不扎根,必被江南其他世家挤出北境。姐夫三皇子只图扳倒太子,从不管我死活。静子今日来,是为自己找条活路。”
她把信往前一递:“这封信,还有家父留给我的暗语密码,都交给殿下。静子只有一个条件。”
“说。”
“让我留在北境,做靖安司客卿。”虞静子直视李无忧,“我要亲自掌握情报,不再被家族操控。虞家在江南的商路、官场人脉,我都可以为殿下所用。”
帐内安静了几息。
韩旭咳嗽两声,虚弱开口:“殿下,虞小姐既有诚意,不妨让她试试,但需留在军中。”
李无忧捏了捏他的手,对虞静子道:“准了。但你记住,本宫的人,碰了要命。”
虞静子垂首:“静子明白。”
次日一早,赵猛、杨武、齐月被召入大帐。
韩旭裹着厚毯靠在榻上,脸色比昨天还白了几分。
李无忧坐在他身侧,一只手始终搭在他肩上。
“杨秀和尚汝元要动了。”韩旭声音虚,但条理清楚,“刘振兵少,挡不住西凉主力。太原章传、李鹰手下虽有一万,但得防尚汝元从朔州南下。”
赵猛皱眉:“大人,咱们在南绛,离太原五百多里。杨秀若现在出兵,咱们赶回去至少得六七天。”
“所以不能让他们同时动手。”韩旭看向虞静子,“虞小姐,劳烦给你父亲传个消息。”
虞静子点头。
“就说两件事。第一,公主确有身孕,韩旭病重无法理事,北境军心不稳。第二,大陵关守将刘振,是王禅旧部,早对公主不满,可以策反。”
李无忧挑眉:“刘振什么时候对我不满了?”
“现在开始。”韩旭挤挤眼,“虞小姐的消息传到太子那里,太子必让尚汝元等刘振先反,再出兵捡便宜。杨秀那边,探子会‘意外’得到大陵关兵力空虚、刘振摇摆不定的消息。他要抢功,就会急着出兵。”
赵猛听懂了:“大人要让杨秀先动,尚汝元观望?”
“不,等杨秀攻城正急时,尚汝元必攻石岭关,那时候我军主力已赶到,先收拾姓尚的。”
杨武接话:“我愿为先锋。”
韩旭点头:“好,还有,让李鹰佯装驰援大陵关,再半路折返,让尚汝元以为太原空虚,有机可乘。”
赵猛咧嘴笑:“大人这计,叫先打狗,再捉狼。”
帐内众人都笑了。
李无忧拍板:“就这么办。赵猛,你率黑甲营带上床弩,日夜兼程,五天内赶到大陵关。本宫率主力急行军开赴太原,传令李鹰,大张旗鼓支援大陵关。”
“得令!”
……
众人退下后,虞静子被齐月带回她的帐篷。
“写吧。”齐月铺开纸笔。
虞静子提笔,用的是父亲留给她的暗语。写完,她递给齐月。
齐月看了两遍,皱眉:“你加了半句‘公主身孕似有蹊跷,或为缓兵之计’。”
“若全按殿下说的写,太子必起疑。”虞静子平静道,“留三分真,七分假,他才会上钩。”
齐月盯着她看了片刻:“我会如实禀报。”
“禀吧。”虞静子望着帐外,“殿下若信我,我便真投;若不信,杀我也无妨。”
齐月没说话,收起信走了。
……
三日后,二月初二。
消息分别送到京城和抚宁。
东宫,太子李无忌捏着虞笑川的密信,对身边的谋士笑道:
“李无忧怀了野种,韩旭病得快死,刘振又有异心。告诉尚汝元,等杨秀猛攻大陵关,立刻拿下石岭关,不能让杨秀独吞朔州。”
抚宁城,西凉军大营。
杨秀看着探子冒死带回来的情报,图上大陵关的兵力标注清清楚楚:三千老弱,守将刘振正与太子使者密谈。
“韩旭真病了?”他问。
谋士点头:“探子亲眼见他连马都上不去,靠人搀扶。”
杨秀大笑:“天助我也!点五万步骑,本世子要亲手踏平大陵关,活捉李无忧!”
同一夜,南绛郡通往太原的官道上。
李无忧和韩旭同乘一辆宽大的马车,缓缓北行。
韩旭靠在她肩上,闭着眼,像睡着了。
李无忧低头看他,忽然伸手捏住他鼻子。
韩旭睁开眼,无奈地笑:“殿下……”
“装什么装。”李无忧收回手,“你说,杨秀会上钩吗?”
“会。”韩旭坐直了些,“他那个人,贪功,自负,见不得别人抢他风头。现在刘振‘要反’,他怕尚汝元抢功,一定急着出兵。”
“那尚汝元呢?”
“我们去包他饺子,看看这位尚总管有几斤几两。”
李无忧沉默片刻,忽然问:“虞静子留的那半句话,你怎么看?”
韩旭笑了:“她想看看靖安司能不能识破。也想让咱们知道,她不是只会听话的狗。”
“那你信她吗?”
“信三分。”韩旭道,“剩下七分,用着看。”
李无忧嗯了一声,跨坐在他身上,俯视着他:“小旭子,等打完这仗,本宫好好犒劳你。”
韩旭抬手理了理她鬓边碎发,“殿下若再这样,臣的病就好不了了。”
李无忧嗤笑:“那就病着,本宫养你一辈子。”
马车继续向北。
远处,大陵关的方向,隐约有火光闪了闪,又熄了。
像狼在夜里睁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