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月初六,大陵关外。
杨秀骑在马上,望着五里开外的城关,嘴角带着笑。
五万大军扎营三天,云梯、冲车、井阑车都备齐了。
二十台云梯排成两排,五台冲车蹲在最前头,十台井阑车高高耸立,比城墙还高出半截。
谋臣葛煜凑过来,低声说:“世子,太安静了。城墙上人影都没几个,恐怕有诈。”
杨秀斜他一眼:“有诈?李无忧满打满算凑不出三万人。永和关要分兵,石岭关要分兵,汾阳还得留人。大陵关能有多少?三千还是五千?”
葛煜还想说话,杨秀摆手打断。
去年冬天,抚宁城外,他这个世子被镇北军打得丢盔弃甲,靠装死才逃回来,还被滋了一脸尿。
逃回去之后父王抽了他三十鞭,骂他是废物。
这仇,明天就报。
葛煜看了他一眼,不敢再劝。
杨秀拔马回营,对传令兵喊道:“明日三更造饭,吃饱喝足,天亮攻城!先登上城墙的,封千户侯,赏万两金!直捣汾阳,活捉李无忧,活剐韩旭!”
大营里爆发出震天欢呼。
关内,赵猛趴在墙垛后,透过缝隙看着远处黑压压的营盘。
刘振站在他身边,脸绷得紧紧的:“老赵,咱们就六千人,能顶住吗?”
赵猛回头,咧嘴笑了:“你当我带来的那些玩意儿是摆设?”
他指了指城墙上架好的三弓床弩,一排排黑黝黝的,像蹲着的恶兽。
“二十台,从汾阳又调了二十台,一共四十台。杨秀那些云梯冲车,能不能摸到城墙还两说。”
又指了指关内空地上立着的十台投石机,配重用的铁筐已经装满铁锭。
“这玩意儿,一石头下去,他那井阑车就得散架。”
刘振看看床弩,又看看投石机,咽了口唾沫:“那明天……”
“明天你就在城头看戏。”赵猛拍拍他肩膀,“让弟兄们养足精神,该吃吃,该睡睡。”
……
同一时刻,太原以北,石岭关。
尚汝元勒马立在关前,身后是四万朔州边军,黑压压铺满了原野。
他四十出头,挺着个大肚子,眯着眼打量关墙。
参军康冬骑马过来:“总管,探子回报。阿史那鹰前天就率兵出了天门关,往大陵关方向去了。章传手底下只剩五千人,还都是新兵。”
尚汝元还没说话,他儿子尚芝龙抢着开口:
“父帅,阿史那鹰这是去捅杨秀屁股。李无忧肯定得带主力去救大陵关,咱们正好拿下石岭关,吞了太原,一鼓作气打进汾阳!”
尚汝元笑了:“说得不错。”
尚芝龙眼睛放光:“到时候把韩旭凌迟,至于李无忧……”
康冬笑着接话:“总管,李无忧若嫁给公子,亲上加亲,咱们就能名正言顺接管朔州五郡。”
尚汝元哈哈大笑,马鞭一指关墙:“准备攻城!”
……
太原城。
信使跑进来的时候,李无忧正坐在榻上,韩旭靠在她身边,脸色依旧苍白。
“殿下,石岭关急报!尚汝元四万大军扣关!”
李无忧接过信扫了一眼,扭头看韩旭:“小旭子,咱们要不要派兵支援?”
韩旭摇头:“不支援。”
屋里几个人都愣了。
齐月站在一旁,皱起眉:“韩大人,章传手下只有五千新兵。尚汝元四万人,他守不住。”
“守不住就对了。”韩旭咳嗽两声,抬手指向地图,“传令章传,守一天,然后弃关。”
“弃关?”李无忧声音拔高,“小旭子,你疯了?”
韩旭笑了:“殿下,咱们明天在这里以逸待劳。”
他手指点在地图上,太原以北八十里,一个叫大盂镇的地方。
齐月和杨武凑过去看,那地方两边是山,中间一道峡谷,长好几里。
他眼睛亮了:“大人要让尚汝元追进来?”
韩旭点头:“传令李鹰,明天一早赶回石岭关。等尚汝元进了袋子,让他从后面包饺子。”
杨武抱拳:“末将这就去安排。”
……
二月初七,天刚蒙蒙亮。
大陵关外,战鼓声震天响。
杨秀骑在马上,长槊前指:“攻城!”
西凉兵推着云梯、冲车,潮水般涌向关墙。
井阑车在后面缓缓移动,上面站满了弓箭手。
赵猛站在城头,盯着越来越近的敌军,嘴里数着:“四百步……三百五……三百……”
“放!”
四十台床弩同时发射。
“嗡”的一声闷响,六尺长的铁枪撕裂空气,带着尖啸扎进人群。
一名西凉军校尉被铁枪贯穿胸口,还没倒下,第二支铁枪又到,把他身后的人钉在地上。
血溅三尺。
井阑车基座被铁枪打中,木屑纷飞,整台车晃了晃,上面的弓箭手像下饺子一样滚落,惨叫声混成一团。
杨秀在马背上看得真切,脸色变了:“这什么弩?”
还没等他反应过来,关内又传来闷响。
这次是投石机。
上百斤的石块划过天空,砸进人群。
一台云梯被砸中,当场散架,木头碎片溅得到处都是。
西凉兵乱了。
他们从没见过这种打法,还没摸到城墙,就死了一地。
赵猛在城头扯着嗓子喊:“弟兄们,给他们尝尝韩大人的寒鸦箭!”
士兵们把一个个铁斗装进床弩,铁斗里塞满了箭,少说几十支。
“放!”
四十台床弩再次发射。
铁斗在空中散开,箭矢像乌鸦群一样倾泻而下,带着呜呜的怪声。
西凉兵抱头鼠窜,有人被射中肩膀,有人被射中大腿,惨叫声一片。
杨秀脸上肌肉抽搐,仅仅片刻工夫,死伤过千!
这仗怎么打?
去年被追杀、尿滋的场景又冒了出来。
葛煜提议:“世子,从长计议,明日再攻!”
杨秀咬着牙下令:“撤!”
西凉兵像退潮一样往回跑,留下满地尸体和散架的攻城器械。
……
石岭关。
章传浑身是血,靠在墙垛上喘气。
守了一天一夜,五千新兵伤亡近千,但关还在。
传令兵跑过来:“章将军,太原急令!”
章传接过信,看完,咧嘴笑了。
他站起来,对身边的副将说:“传令,撤。”
副将愣了:“将军,关还没丢……”
“这是韩大人的命令。”章传把信递给他,“守一天,够了。”
石岭关城门打开,镇北军潮水般退去。
半个时辰后,尚汝元率大军入关。
尚芝龙骑在马上,满脸得意:“父帅,章传跑了!”
探子来报:“大帅,章传往太原方向溃逃,沿途丢了不少军械。”
康冬皱眉:“总管,前方十多里有个地方叫大盂镇,两边是山,容易埋伏。章传败得太快,恐怕……”
尚芝龙打断他:“败得太快?康参军,他们守了一天,死了近千人,粮草快没了,不跑等死?”
尚汝元沉吟片刻。
尚芝龙又说:“父帅,太原城里存着不少军粮和军械。章传逃回去,肯定一把火烧了,咱们什么也捞不着。”
尚汝元看着通往太原的官道,终于点头:“追。”
康冬张了张嘴,没再说话。
四万大军浩浩荡荡出了石岭关,往太原方向追去。
……
大盂镇。
峡谷静悄悄的,两边山坡上,三千镇北营士兵趴在草丛里,一动不动。
峡谷南边五里,杨武带着两千西凉轻骑,等着收网。
李无忧坐起来,活动活动手腕,把那柄短刀拔出来,在袖子上蹭了蹭。
“小旭子,”她说,“等会儿本宫亲自下去砍几颗脑袋。”
韩旭看她一眼,没说话,从怀里摸出个水囊递过去。
李无忧接过来喝了一口,又塞回他怀里。
远处,尚汝元的大旗越来越近。
追在最前面的是尚芝龙,骑着一匹白马,冲得最快,身后跟着几百骑兵,马蹄声震得山谷都在抖。
“快追!”尚芝龙的声音隐隐传来,“杀进太原,生擒李无忧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