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月十五，汾阳。
中军大帐里挤满了人。两万三千尚家军俘虏的分配方案，吵了小半个时辰。
最后韩旭拍板：黑甲营补三千，西河卫补五千，杨武新军补五千，永和关、上党、南绛、大陵关各补两千，剩下两千分给各处驿道和粮仓。
赵猛嘟囔：“我黑甲营这回死伤一千二，才补三千？”
章传斜他一眼：“我守石岭关一天一夜，五千新兵打没了小两千，我说什么了？”
李无忧从后堂出来：“行了，俘虏打散重编，齐月，靖安司盯着，闹事的清出去。”
“是。”
虞静子开口问：“殿下，两万三千人安置下去，军服、兵器、营房都要添置。从缴获里出，倒是够用。”
李无忧看她一眼：“你算得倒快。”
虞静子垂眼：“度支司的本分。”
韩旭点头：“就这么定。俘虏的事完了，那俩太监呢？”
齐月掩嘴窃笑：“韦定和尚芝龙？这对难兄难弟关一个牢里了。”
李无忧也笑了：“给他们加个菜，别饿死。”
……
地牢。
尚芝龙被两个亲兵架着扔进来，摔在地上半天没爬起来。
韦定靠在墙角，听见动静，撩起眼皮瞥了一眼：“新来的？”
尚芝龙抬起头，两人对上眼。
韦定愣了三秒：“尚芝龙？”
尚芝龙瞪他：“不认识老子了？”
韦定看着他撑地爬起来的姿势，两腿夹着，挪一步抽一口气，跟螃蟹似的。
不禁噗嗤笑出声，又赶紧憋住：“你也……没了？”
尚芝龙脸憋得通红，半晌憋出一句：“你他妈不也在这儿蹲着！”
韦定挪过去，压低声音问：“李无忧干的？”
尚芝龙点点头。
“疼吗？”
尚芝龙又点点头，眼眶有点红。
韦定拍了拍他肩膀，叹了口气：“理解。我那会儿三天没睡着，一闭眼就是那俩嬷嬷的脸。”
尚芝龙抬头：“俩嬷嬷？”
“对，一个姓张，一个姓王。”韦定一脸过来人的沧桑，“听说她们是专业班子，杨略也是她们伺候的。你呢？”
尚芝龙脸色更白了：“也、也是俩……”
韦定哈哈大笑：“巧了！咱俩是同窗！”
尚芝龙低下头，不吭声了。
韦定往他身边靠了靠：“想开点，咱俩现在也算……同病相怜。以后出去，还能结个伴。”
尚芝龙扭头看他：“结伴干嘛？一起骂李无忧？”
韦定嘿嘿笑：“骂有什么用？得活着。活着才能看见她怎么死。”
……
入夜，公主寝室。
韩旭被叫进来时，屋里热气腾腾。屏风后面摆着大浴桶，水汽往上飘。
“小旭子，本宫说了要犒赏你。”李无忧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。
韩旭站在门口没动。
“磨蹭什么？”李无忧又喊，“本宫身上血腥味洗不掉，进来帮着搓搓背。”
韩旭硬着头皮绕过屏风。
浴桶里，李无忧靠在桶壁上，一头黑发散在水里，露出光洁的肩膀。
她歪着头看他，眼睛弯弯的：“愣着干嘛？毛巾在那儿。”
韩旭拿起毛巾，走到她身后。
水很热，热气扑在脸上。
他垂着眼，毛巾刚碰到她后背，就听她说：“转过来，前边也得搓。”
韩旭愣了愣：“殿下，这不合适。”
这特么叫犒赏？让老子伺候这疯批洗澡？
“有什么不合适的？”李无忧转过身，趴在桶沿上，仰着脸看他，“又不是没看过。”
韩旭不说话了，毛巾搭在她肩上，轻轻搓着。
水汽蒸得他脸上发烫。
李无忧眯着眼享受了一会儿，忽然伸手，一把抓住他手腕。
“小旭子。”
“嗯？”
“你心跳好快。”
韩旭没吭声。
李无忧把他手按在自己心口：“你摸摸，本宫的心跳快不快？”
她心跳确实有点快。
“殿下……”韩旭嗓子发干。
李无忧笑了，松开手，往后一靠。
“小旭子，你见过多少女人洗澡？”
韩旭一愣：“臣……没见过。”
“真没见过？”
“臣二十岁之前，连饭都吃不饱，哪来的女人。”
李无忧盯着他问：“那你想不想看？”
韩旭手一抖，毛巾掉进水里。
“哈哈。”
李无忧笑出声，从水里捞出毛巾，扔回给他。
她靠在桶壁上，闭上眼睛：“继续搓。”
韩旭继续手上的动作，疯批身材真的火辣。
搓完背，李无忧又说：“肩膀，多按按。上次你按得挺好。”
韩旭手指搭上她肩膀，不轻不重地按着。
屋里安静，只有水波轻轻晃动的声音。
过了一会儿，李无忧开口：“小旭子，你知道吗，本宫从小到大，没让人伺候过洗澡。”
韩旭手停了停。
“小时候母妃要给我洗，我不让。后来母妃走了，更没人敢碰我。”她睁开眼，侧过脸看他，“你是第一个。”
韩旭垂下眼：“臣荣幸。”
李无忧笑了，抬手捏了捏他脸：“少来这套。本宫让你进来，是因为信你。”
她转回去，靠回桶壁。
“你不在那几天，本宫睡不着。每晚闭眼，就梦见你死在净身房。”
韩旭手按在她肩上，力道轻了三分：“殿下，臣回来了。”
“嗯。”李无忧闭着眼，“回来了就好。”
又过了一会儿，她说：“小旭子，本宫要出来了。”
韩旭退后两步。
水声响起，李无忧从浴桶里站起来，跨出来，披上那件红袍子，头发还滴着水，赤脚踩在地上。
她走到他面前，踮起脚尖，凑到他耳边。
“今天的犒劳，只是前菜。”她声音低低的，“等打完那三头狼，本宫给你上正餐。”
韩旭没说话，疯子的话，最多信三成。
李无忧退后一步，笑眯眯看着他脸红的样子。
“出去吧，叫齐月进来。”
韩旭走到门口，忽然停住，回头看她。
“殿下。”
“嗯？”
“臣等着。”
李无忧怔了一下，然后笑得花枝乱颤。
……
韩旭出去没多久，齐月就进来了。
李无忧坐在榻上，正拿干布擦头发。
齐月接过布，站到她身后，轻轻帮她擦：“殿下心情不错。”
“还行。”李无忧闭着眼，“小旭子那人，脸皮薄，逗两句就脸红。”
齐月笑了笑，没接话。
擦完头发，李无忧忽然问：“虞静子那边怎么样？”
“安分。每天在账房帮忙。”齐月说，“靖安司的人盯着，没发现异常。”
“继续盯着。”
“对了，”齐月忽然想起什么，“殿下，臣查到一件事。韩大人腰上那块疤，是十六岁那年留下的。”
李无忧睁眼。
“他参加县试考了第一，被顶替了。那疤就是争考卷时留下的。那人是陈太师的本家，叫陈少功，现在在太子府当幕僚。”
李无忧眯起眼：“还活着？”
“活着。”
李无忧躺回去，盯着房梁看了一会儿。
“记着。等收拾完那几头狼，本宫亲自找李无忌那个狗日的要人。”
……
深夜，大都护府的书房里还亮着灯。
韩旭坐在案前，面前铺着地图。
杨秀、朵曳、尚汝元的位置都标了红点。
齐月推门进来，把一叠情报放到案上。
“铁勒那边有新消息。朵曳收了尚汝元的粮，但没答应出兵。杨秀的人还在谈。”
韩旭看着地图，手指点在娄烦位置。
“尚汝元肯定急了，他损失近半人马，再没靠山，就是死路一条。”
齐月问：“他会找杨秀？”
“会。而且杨秀会答应。”韩旭说，“他要报仇，需要向导和内应。”
“那咱们怎么办？”
韩旭沉默了一会儿：“虞静子呢？”
“在账房。”
“叫她过来。”
不一会儿，虞静子进来了。
韩旭看着她：“你父亲的信里，提没提太子最近的动向？”
虞静子愣了愣：“提了。太子要调兵接管朔州。”
韩旭笑了，指着地图：“那就对了。太子要朔州，杨秀要报仇，朵曳要粮草，尚汝元要保命。”
齐月和虞静子对视一眼。
韩旭抬头看她们：“这次不是三头狼。”
“那是几头？”
“四头。”韩旭说，“还有一头，在京城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