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初六,午时刚过。
抚宁城南,两军对垒。
李无忧策马立于阵前,红披风像一团火。
身后黑甲营重骑列成三排,人马俱甲。
轻骑分列两翼,每人马侧挂着弓和刀。
镇北营三千精骑居中,那是韩旭拿死士标准练出来的,粮饷加倍,个个能在马上开三石弓。
阵前,四十台三弓床弩一字排开,六尺铁矛已上弦。
北边两里外,杨跃率抚宁守军两万倾巢而出。
西边三里外,陆冲率两万西凉骑兵赶到,黑压压铺满原野。
四万对一万。
陆冲四十出头,十年前随西凉王杨烈征战漠北,亲手斩杀突厥万户。
他眯眼看着镇北军的阵势,嘴角勾起冷笑:“李无忧这是找死。”
副将凑过来:“将军,他们的床弩……”
“床弩?”陆冲打断他,“那玩意儿射一箭要等半炷香。咱们四万人一鼓作气冲过去,他们能射几轮?”
副将急道:“将军!世子上个月在大陵关也是这么想的!结果呢?”
陆冲脸色一沉,这话戳到痛处。
杨秀大败而归,被大王抽了三十鞭,整个西凉都在看笑话。
但他看看对面那一万人,又看看自己身后黑压压的四万大军,咬牙道:“那是攻城!今天是野战!传令,擂鼓!”
“我们全是轻骑,没有甲骑……”
副将话说到一半,陆冲马鞭抽过去:“再敢动摇军心,斩!”
战鼓声响起。
北边,杨跃也下令出击,他是杨秀堂哥,三十出头,正是想立功的年纪。
他冷笑一声:“李无忧再骁勇,韩旭再善谋,兵力差四倍,他们能飞?抓住那疯婆娘……”
剩下的话他没说出来,西凉王就两个儿子,杨武投敌,杨秀败家。
而他,一向被叔父杨烈看重。
两路大军,同时压上。
李无忧高举环首刀,在阵前缓缓走了一圈。
“诸位将士!”她声音清亮,压过战鼓,“今天,你们可愿随本宫陷阵,建功立业!”
赵猛用刀柄猛拍胸甲,发出沉闷的嘭嘭声:“为殿下而战!”
李破虏抽出弯刀,在头顶挥舞:“为殿下而战!”
一万一千将士齐声呐喊:“为殿下而战!”
声浪冲天。
韩旭站在阵后临时搭起的木台上,右手举起令旗。
北边,杨跃的骑兵越来越近。
四百步。三百五十步。三百步。
“放!”
四十台床弩同时怒吼。
六尺铁枪撕裂空气,发出鬼哭般的尖啸。
冲在最前的一名杨跃军百夫长,眼睁睁看着黑光在瞳孔里放大。
下一刻,铁枪贯穿他的胸口,余势未减,又扎进身后亲兵的肩膀,两人像糖葫芦般串在一起,从马上栽下去。
另一支铁枪更狠,直接命中一匹战马的马头,头颅当场炸开,血雾喷出三尺高。
马尸倒下,绊倒后面三骑。
第三支、第四支……
铁枪所过之处,人马俱碎。
断臂、残肢、内脏洒了一地,惨叫声和马嘶混成一团。
冲在前排的四百余骑,顷刻间倒下一半。
后面的杨跃军猛地勒马,满脸惊恐。
有人喊:“鬼!这是鬼弩!”
但冲锋的惯性太大,后面的人还在往前涌,阵型开始混乱。
韩旭左手令旗一挥。
二十台投石机同时发动!配重铁锭猛地坠落,长臂呼啸着甩起,上百斤的石块划过天空,砸进杨跃军后阵。
一半投石机投出的是碎石,几十斤小石块在空中散开,像冰雹般倾泻而下,砸得步兵抱头鼠窜。
另一半投出的是火球,浸透油的麻绳捆成的圆球,落地炸开,火星溅得到处都是,好几匹战马受惊,掀翻骑手四处乱跑。
杨跃军彻底乱了。
“黑甲营!”赵猛举起马槊,“随我冲!”
一千重骑如黑色洪流涌出,荒原颤抖!
两军相撞,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可辨。
黑甲营的重骑撞进抚宁守军的轻骑里,像铁锤砸进豆腐。
一名西凉校尉被撞飞三丈远,落地时已经没了气。
另一名骑手被马槊捅穿,挑在半空,血洒了一路。
抚宁守军的阵型当场被撕开一道口子,四千黑甲轻骑从两翼包抄,像四把刀,把溃兵切成几截。
杨跃在亲兵拼死护卫下往后跑,回头看一眼,脸都白了。
他带了近两万人出战,基本要报销。
人群中,几十个穿着西凉军服的“溃兵”混在里面,低着头往抚宁城方向跑。
西边,陆冲正在整队。
他扭头看向北边,正好看见杨跃的溃兵四散奔逃,黑甲营在后面追杀。
副将脸色发白:“将军,杨跃逃了!”
陆冲咬牙:“废物!两万人撑不住一炷香!”
但他心里也在发寒,那些可怕的床弩、投石机和重骑,李无忧的兵,到底是怎么练出来的?
“传令!”他吼道,“准备冲锋!”
西凉军开始压上。
韩旭在木台上看得真切,右手令旗再挥。
车阵后,弓弩手齐齐举弓。
西凉军冲到两百步。
一百五十步。
“放!”
三千支箭矢腾空而起,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,扎进敌群。
第一波箭雨刚落,第二波又起,第三波紧随其后。
三轮箭雨,不到三十息,倾泻九千支箭。
冲在前排的西凉骑兵像割麦子般倒下,人仰马翻。
但第三轮箭雨刚停,最前面的西凉骑兵已经冲到八十步内。
他们脸上露出狞笑,床弩射完了,弓弩手要时间搭箭,接下来是骑兵对骑兵!
然后他们看见了辎重车。
镇北军阵前,上百辆辎重车首尾相连,排成一道车墙。
车后是密密麻麻的长枪,枪尖从车缝里伸出来,寒光闪闪。
车阵后面,床弩的绞盘手正在拼命摇动绞车,他们需要半盏茶才能装好下一轮。
“冲过去!”西凉千夫长嘶吼,“车阵挡不住!”
骑兵硬着头皮撞向车阵,第一排战马撞上车厢,惨嘶着栽倒,骑手飞出去,撞在枪尖上。
第二排收不住,踩着前面的人往上冲,被长枪捅穿。
第三排终于有人跃过车阵,然后被车后的重骑兵一枪捅下来。
车阵前,尸体堆成小山。
陆冲脸色铁青。
就这一会儿工夫,死伤过千。
“将军!”副将满脸是汗,“他们的床弩快装好了!”
陆冲咬牙:“第二队,再冲!”
两千骑兵再次扑向车阵。
刚冲到半路,床弩又响了。
四十支铁矛迎面撞进人堆,惨不忍睹。
第二轮冲锋,又折了千余人。
陆冲握着刀柄的手在抖。
就在这当口,镇北军车阵忽然裂开一道口子。
李无忧一夹马腹,冲了出来。
红披风在身后拉成一条直线,她左手控缰,右手环首刀高高扬起。
“镇北营!随本宫杀敌!”
一千重骑紧跟其后,马蹄声如滚雷。
李破虏的羌骑从两翼穿插,弯刀抡圆了往西凉军队伍里砍。
陆冲看见那个红影子越来越近,瞳孔骤缩。
“拦住她!”他嘶声喊。
十几个亲卫冲上去,李无忧侧身躲过一刀,反手抹了第二个的脖子。
第三个人的刀还没落下,被她一刀砍在马腿上,人和马一起摔倒。
她身上溅满了血,有敌人的,也有自己的。
但她没停。
将旗就在三十步外。
陆冲咬牙拔刀:“拼了!杀李无忧者,封万户侯!”
“陆冲!往哪儿跑!”
李无忧已经冲到二十步内,环首刀上还在滴血。
她脸上全是血,带着一身疯狂的煞气。
“本宫说了,今日要斩将夺旗!”
她一夹马腹,战马跃起,刀光闪过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