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初九，无定河峡谷。
杨秀骑在马上，眼皮跳得厉害。
三万大军在荒原上转了近十天，连突厥人的影子都没见着。
左贤王那老东西就像凭空消失了。
前天收到抚宁陷落的消息时，他当场砍了三个人。
陆冲死了，被李无忧亲手砍了脑袋。
杨跃被抓，八成也步了杨略的后尘。
延福、上县那两个县城，见到李无忧的大旗就直接开城投降，主动供应粮草。
六天！从大陵关到抚宁，那疯女人只用了六天！
“回师！”他把干粮摔在地上，“全军回师！三天之内，我要到抚宁城下！”
葛煜策马上前，脸都白了：“世子不可！韩旭诡诈，必在路上设伏！咱们先回灵州集结兵马，再请大王出兵……”
杨秀甩开他的手，双眼血红：“你以为老子不知道有埋伏？”
葛煜愣住。
“可抚宁丢了！”杨秀声音干哑，“父王最信任的陆冲死了，城丢了，我一败再败！杨进那小子在凉州天天给父王递折子，再拖下去，这世子之位还保得住吗！”
葛煜张了张嘴，说不出话。
杨进，二十岁，博才好学，去年中秋在大王面前背了一篇《凉州赋》，当场赏了一柄玉如意。
满凉州都在传，大王可能要换世子。
杨秀咬牙道：“留五千人断后，其余人，随我回师！派人去灵州，命陶凃率军接应！”
话音刚落，峡谷前方突然传来一片惨嘶。
走在最前排的骑兵连人带马栽进坑里，后面的收不住，人踩人马踩马，当场乱成一团。
坑底插着削尖的木桩，掉进去的人连惨叫都来不及，就没了声。
“有埋伏！”
不知谁喊了一声，紧接着两侧山坡上檑木、巨石滚滚而下。
上百斤的石头砸进人群，脑袋开花，脑浆溅在岩壁上。
箭雨紧跟着落下，密密麻麻像蝗虫过境，扎得西凉兵抱头鼠窜。
杨秀又惊又怒，悔不听葛煜劝。
可前路已经被堵死，只能往回跑。
大军掉头，自相践踏。一个校尉被撞下马，还没爬起来就被后面的马蹄踩碎了脑袋。
倒在地上的伤兵被踩成肉泥，惨叫声震天。
好不容易跑到谷口，杨秀刚要松口气，就看见黑压压的骑兵列阵在前。
为首那人六十来岁，挺着大肚子，骑在黄骠马上哈哈大笑：“乖女婿！跑什么跑？我女儿等你回去圆房呢！”
左贤王！
杨秀一口血差点喷出来。
去年为了对付李无忧，他捏着鼻子娶了这老东西的女儿做平妻。
那女人胖得骑马都费劲，睡觉打呼噜像打雷。
现在这老东西带着两万人堵在谷口，还拿这事羞辱他！
“冲！”杨秀拔出刀，“给老子冲过去！”
亲兵拼死护着他往前冲，两侧箭雨不断，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倒下。
等冲出包围圈时，杨秀回头一看，三万大军剩下不到一半。
辎重全丢了，伤兵扔了一地，左贤王的人正在收割人头、收缴兵器。
葛煜浑身是血，骑马追上来：“世子，快走！左贤王追上来了！”
杨秀咬着牙，带着残兵往西跑。
峡谷上方，赵猛趴在草丛里，看着底下杀成一团的两拨人，咧嘴笑了。
李破虏凑过来：“赵哥，不下去捡点便宜？”
“捡什么捡？”赵猛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，“韩大人说了，打完就撤，让他们咬去。走，回抚宁吃顿好的。”
山坡上，镇北军将士们收起弓弩，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暮色里。
峡谷中的厮杀声，持续到深夜。
三月十二，抚宁城。
杨秀的宅子里，李无忧靠在软榻上，露出两只脚丫子。
面纱摘了，下唇的伤口结了层薄痂。
韩旭端着茶进来时，她立刻瞪眼：“看什么看？再敢乱咬，本宫把你牙拔了！”
韩旭没吭声，把茶放在她手边，顺势坐在榻沿。
两只脚丫子立马搭了上去。
萧苑苑低着头走进来，眼睛盯着地面，像地上有金子。
“殿下，赵猛和李破虏回来了，无一阵亡。”她加快语速，“杨秀在无定河折损一万两千多人，辎重全被左贤王抢了，还被俘虏三千多。他自己带着不到八千残兵，往灵州跑了。”
李无忧脚丫子晃得更欢了：“左贤王那条老狗，倒是会捡便宜。”
萧苑苑接着汇报：杨烈从凉州出兵了。
八万步骑，动员北地、弘化、上郡、安定、灵州五郡六十万民夫运粮，准备打持久战。
灵州守将陶凃率两万步骑已经到大斌县，离抚宁不到六十里。
杨烈先锋后天就能到。
李无忧坐直了：“十万大军。”
韩旭点点头：“杨烈不夺回抚宁，不会罢休。”
萧苑苑忧心忡忡：“殿下，咱们加上刚收编的俘虏，也才一万四千多人。敌军十万，能把抚宁围得水泄不通。现在退兵还来得及。”
李无忧看向韩旭。
韩旭摇头：“退兵容易。但延福、上县那十多万百姓呢？咱们来的时候，他们夹道欢迎，送粮送水。咱们一走，杨烈父子进城第一件事就是屠城泄愤。”
李无忧站起来走到窗前：“民心不可失。”
外面阳光正好，街上百姓来来往往，有人在卖菜，有人在晒太阳。
一个老太太坐在墙根下纳鞋底，旁边趴着条黄狗，眯着眼打盹。
“本宫答应了要保他们，就不能自己跑了。”她背对着两人说。
韩旭走到她身后：“殿下说得对。”
李无忧回头看他，目光变得严肃：“那你说，守得住吗？”
韩旭毫不犹豫：“守得住，臣自有妙计。”
李无忧重新浮起笑意，脚丫子在他小腿上蹬了一下：“本宫信你。”
说着凑过去，在他脸上点了一下，扯到嘴唇上的伤，又疼得龇牙。
“传令，”她揉着嘴唇，“召集所有将领，议事。本宫要告诉他们，十万大军，怎么打。”
萧苑苑低头应了一声，转身就跑。
与此同时，大斌县。
杨烈骑在马上，望着远处抚宁城的方向。
他六十岁了，头发花白，但腰背挺直。
身后跟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，正是侄子杨进。
“秀儿呢？”杨烈问。
陶凃低头：“世子……世子被左贤王伏击，损兵过万，已退往灵州。”
杨烈听完吐出两个字：“废物。”
杨进朗声道：“叔父，侄儿愿为先锋，一日内破抚宁，擒李无忧献于麾下。”
杨烈看了他一眼，下令：“大军开拔，本王亲自去抓那个疯女人和假太监。”
战马嘶鸣，旗帜翻涌，十万西凉军开始移动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