廊下的风带着初秋的凉。
韩旭站在书房窗后,看着远处门房檐下那三十道黑色身影。
赵猛抱着酒坛独坐,两个年轻侍卫挨得近,眼睛却往浣衣房方向瞟。
春杏端着木盆走过,腰肢轻轻一扭。
两个侍卫的视线立刻粘了上去。
“看见了?”李无忧的声音在背后响起。
她赤足走到韩旭身侧,指尖在窗棂上轻轻敲了敲,“狗闻到肉味了。”
“还差一把火。”韩旭说。
“那就烧旺些。”李无忧转身坐下,从案下抽出一封密信,“齐月刚递来的,陈玉文前些天在书院诗会上,当众扒了赵平的衣袍,骂他是西凉蛮子养的狗。”
韩旭接过信纸,扫了两眼:“伤得重么?”
“皮肉伤。但赵猛若知道……”李无忧笑了,“一个把儿子看得比命重的独眼狼,听见这话会怎样?”
“会疯。”韩旭说,“明天让采买的老何‘路过’书院,听听热闹,回来当闲话说给门房听。要说得仔细,说赵平怎么被按在地上,陈玉文怎么踩他的脸。”
火熄了,灰烬落在掌心。
李无忧盯着他:“韩旭,你这人真是……”
“是什么?”
“真是条毒蛇。”她起身,红裙扫过他脚背,“不过本宫喜欢。”
第二日午时,消息递到了。
赵猛正在喝第三碗酒。
采买老何蹲在门房角落啃饼,嘴里含糊不清说着书院见闻:“那小子叫赵平是吧?被陈侍郎家的二公子踹得满脸血,哭都不敢哭,周围一堆人笑……”
酒碗碎了。
赵猛站起来,独眼里的血丝一根根爆开:“你说谁!”
老何吓得饼都掉了:“就、就书院里的事,小人也是听那些学生嚼舌根……”
赵猛一把揪住他衣领:“陈玉文?礼部侍郎陈焕之的小儿子?”
“是、是啊……”
赵猛松了手,胸膛剧烈起伏,盯着地上碎瓷,喉结滚动,像咽下一口带血的唾沫。
这时后院传来尖叫声。
是春杏。
她鬓发散乱,衣襟被撕开一道口子,哭着奔到前院,扑通跪在李无忧刚走出来的台阶下:“殿下!殿下给奴婢做主!”
李无忧皱眉:“怎么回事?”
春杏哭得发抖,手指向追过来的侍卫之一,正是昨日盯着她看的那个年轻护卫:“他、他拉奴婢进柴房,要、要强行……”
那护卫脸色煞白:“你胡说什么!明明是你约我……”
“放肆!”李无忧冷喝,“西凉军纪就是如此?在本宫府里欺辱婢女?!”
赵猛猛地回头,独眼充血:“孙二!”
叫孙二的护卫急道:“校尉!我没有!是她勾引我!”
“你放屁!”另一个护卫突然跳出来,“春杏早跟我说了,是你一直纠缠她!”
两人当场吵了起来,推搡间差点动手。
赵猛太阳穴突突直跳。儿子的哭喊声好像还在耳边,眼前又是手下为了个女人争风吃醋。
他暴喝一声:“都给老子闭嘴!”
走过去一脚踹在孙二肚子上,孙二惨叫倒地。
“拖下去,二十军棍!”赵猛声音嘶哑,“再有下次,剁手!”
几个亲卫面面相觑,没人动。
“怎么?”赵猛独眼扫过去,“老子指挥不动你们了?”
有人低声嘟囔:“校尉自己天天喝公主赏的好酒,兄弟连口汤都喝不上,打人倒是威风……”
赵猛霍然转身:“你说什么!”
场面僵住了。
韩旭就在这时从廊下走出,手里捧着一套新茶具,像是要去奉茶。
他路过时不小心碰倒了一个空酒壶。
壶滚到赵猛脚下,壶身“御赐三十年陈酿”的金字在光下刺眼。
所有护卫都看见了。
赵猛脸色铁青。
韩旭弯腰捡壶,低声说了句:“校尉,气大伤身。令郎的事……需从长计议。”声音刚好能让周围几个护卫听见。
然后他退开,像什么都没发生。
但裂痕已经撕开了。
当夜,三条消息飞出公主府。
第一条进了皇宫:西凉亲卫内讧,赵猛醉酒殴打同袍,公主受惊。
第二条进了兵部衙门:西凉军驻公主府护卫军纪涣散,恐生变故。
第三条进了西凉世子府,是赵猛亲笔的急报,但他不知道,送信的马夫在半路“摔了一跤”,信被调了包。
而掉了包的信在送进世子府之前,先被抄录了一份,副本此刻正摆在宁帝案前。
里面多了几句狂言:“朝廷欺人太甚,末将之子受辱,若世子不为我等做主,西凉军心必寒!”
第三日清晨,御史台的奏本先到了。
弹劾两点:其一,西凉将领赵猛私遣子嗣化名潜伏京畿书院,其心可疑;其二,礼部侍郎陈焕之纵子行凶,欺凌同窗,有失官体。
两件事单看都不大,可联在一起,放在“西凉亲卫在公主府闹事”的当口,味道就全变了。
养心殿里,宁帝摔了茶盏。
“好一个西凉!”他脸色铁青,“朕让他们护卫公主,他们倒好!儿子偷偷塞进京城,手下在公主府耍酒疯、欺辱婢女!杨秀想干什么!”
午时,圣旨没到,杨秀先到了。
他一身黑袍,没穿甲,独自骑马停在公主府门前。
三十亲卫跪了一地。
赵猛抬头,独眼里有血也有泪:“世子!末将……”
“闭嘴。”杨秀下马,两个字砸在地上。
他走到赵猛面前,俯视他:“你儿子的事,我知道。陈玉文,我会处理。”
赵猛眼眶一热。
“但你不该让手下乱,更不该让御史抓住把柄。”杨秀声音沉下去,“一封信写得像要造反,你是嫌西凉太安稳?”
赵猛懵了:“信?末将只写了……”
“现在说什么都晚了。”杨秀打断他,转身看向公主府大门。
李无忧正倚在门边,赤足踩在石阶上,似笑非笑。
“殿下。”杨秀抱拳,“臣治军不严,致生事端。今日便撤回所有亲卫,听候朝廷发落。”
李无忧挑眉:“世子舍得?”
“不舍也得舍。”杨秀盯着她,“殿下好手段。”
“本宫听不懂。”李无忧笑了,“是世子的人自己闹起来的,与本宫何干?”
杨秀不再多说,挥手:“撤!”
三十亲卫默默起身,收拾行装。
不过半炷香,府门前空了大半。
赵猛是最后一个走的,他被除了佩刀,卸了甲胄,只穿一身单衣。
经过韩旭身边时,他独眼死死盯住这个青衣太监。
韩旭微微躬身,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:
“校尉,下次护好儿子。”
赵猛牙关咬紧。
“更要跟对人。”韩旭抬眼,目光平静。
赵猛浑身一震,像是被这句话刺穿了骨头。
府门缓缓关上。
李无忧走到韩旭身边,看着门外空荡荡的街道:“小旭子,你说杨秀会怎么处理陈玉文?”
韩旭想了想:“轻则打断一条腿,重则让他意外落水。但礼部侍郎陈焕之,从此会恨上西凉。”
“很好。”李无忧转身往院里走,“狗咬狗的戏,本宫最爱看。”
她走了几步,又回头,嫣然一笑:
“对了,刚才杨秀临走前,偷偷塞给本宫一句话。”
韩旭抬头。
“他说,”李无忧学杨秀低沉的嗓音,“‘告诉那个太监,西凉有句话,狼记仇,记三代。’”
风穿过长廊,带着秋意。
韩旭站在庭院里笑了笑:“巧了,我也记住他了,走着瞧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