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十四上午,抚宁城西。
西凉军到了。
陶凃的两万灵州兵列阵在后,黑压压铺满原野。
前面是五千铁鹞子,清一色甲骑具装,人和马都罩着铁甲,阳光照在上面不反光,像一片移动的铁墙。
马蹄声闷雷似的滚过来,踩得地面都在抖。
城头上没人说话。
赵猛咽了口唾沫,小声嘟囔:“娘的,这就是西凉的老底子……”
韩旭站在墙垛后,用水晶片制造的简易望远镜,观察那支沉默的军队。
中间那杆大纛下,有个花甲老人骑在马上,须发灰白,腰背挺直,像杆标枪。
李无忧在身边问:“小旭子,你怕吗?”
韩旭摇头:“不怕。”
李无忧笑了:“杨烈戎马四十年,十年前亲手砍过突厥大汗的脑袋。明天他大军全到,你不怕?”
韩旭说:“因为我们不会输。”
李无忧笑出声:“都说本宫是疯子,你比我还疯。”
赵猛凑上前问:“韩大人,这一仗到底怎么打?”
韩旭把水晶筒递给他:“准备好打硬仗,咱们的援军快到了,这一仗,要打出镇北军的威风,打断杨烈的脊梁骨!”
李无忧拍了下墙垛:“说得好!苑苑,传令下去,组织全城百姓帮忙守城。打完这仗,本宫重重有赏。”
……
入夜,抚宁城头忽然响起战鼓。
鼓声震天,火把密密麻麻,护城河的吊桥吱呀呀放了下去。
西凉大营里,杨烈刚躺下,听见动静披衣出来。
传令兵跑过来:“大王!镇北军要劫营!”
杨烈眯眼看着城头:“传令,集结。”
五千铁鹞子迅速上马,列阵营前。
等了半炷香的工夫,城头鼓声停了,吊桥又收回去,火把灭了大半。
杨进从旁边过来,冷笑:“叔父,韩旭小儿虚张声势,说明他怕了。”
杨烈没说话,盯着城头看了会儿:“让儿郎们回去睡。人不卸甲,马不卸鞍。”
过了半个时辰,哨兵又跑过来:“吊桥又放下了!这次没擂鼓,城门开了,有骑兵冲出来!”
杨烈立刻下令:“轻骑出击,弓弩手压阵!”
三千轻骑冲出营地,直奔城门。
冲到护城河边,只见对面站着十几个镇北军骑兵,领头那个还冲他们挥了挥手。
等西凉轻骑冲上去,那十几个人拔马就跑,吊桥哐当收起来。
杨进气坏了:“叔父!这小子耍咱们!”
杨烈不怒反笑:“有意思。撤兵。”
又过了一个时辰,鼓声再次响起。
这回西凉军刚爬起来,鼓声就停了,气得骂骂咧咧回去接着睡。
丑时三刻,吊桥又放下来了。
这回没鼓声,城门大开,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清。
杨烈站在营门前,盯着那个黑洞洞的城门洞口,下令:“轻骑出击,别停,直接冲进去。”
杨进眼睛亮了:“叔父英明!韩旭玩了一夜,这回狠狠教训他!”
三千轻骑再次冲出,马蹄声震天。
冲到护城河边,吊桥稳稳放着,西凉轻骑加速冲锋。
城头突然亮起一排火光。
四十台床弩早就调好了角度,箭头对准了他们。
“放!”
嗡的一声闷响,四十支六尺铁枪撕裂夜空,迎面撞进人群。
冲在最前的骑兵连人带马被贯穿,铁枪穿透第一个,扎进第二个,第三个,一串三四个钉在地上。
血溅了三丈远,惨叫声刚出口就断了。
后面的收不住,踩着前面的人往上冲。
埋伏在城墙下的镇北军万箭齐发。
吊桥上尸体堆成小山,血流进护城河,河水都染红了。
侥幸冲过去的十几骑,被城门口的长枪兵捅成筛子。
杨烈站在营前,脸都白了。
三千轻骑,活着回来的不到两千。
带队的校尉被人从死人堆里扒出来,胸口一个大窟窿,血都流干了。
杨进浑身发抖:“叔父,那床弩……怎么射那么远……”
杨烈没说话,脸色铁青:“传令,铁鹞子卸甲休息。明天大军抵达,后天攻城。”
……
杨秀豪宅里,热气腾腾。
李无忧正给韩旭搓背,下手没轻没重,搓得韩旭后背通红。
“小旭子,你是故意恶心杨烈?”
韩旭趴在桶沿上,闭着眼享受:“嗯。折腾他一夜,明天就没精神,明晚故技重施,他算不准咱们什么时候玩真的。”
李无忧又搓了几下,丢了毛巾,狠狠拧了拧他的腰。
韩旭疼得倒吸一口气,回头瞪她:“你疯了?”
李无忧一脸坏笑:“谁让你昨晚打本宫?”
“打你?”韩旭愣了愣,反应过来,“那是打吗?”
“怎么不是打?”李无忧振振有词,“打屁股也是打。”
韩旭伸手捏住她下巴,拇指摩挲过她下唇那个结了痂的小口子:“我说了,白天听你的,晚上,得听我的。”
李无忧皱起眉,张嘴咬住他拇指,没用力,就那么叼着,含糊不清地说:“不许打人……最多让你咬回来。”
韩旭看她叼着自己拇指的样子,咧嘴笑。
李无忧松开嘴,瞪了他一眼,别过脸去,耳朵根有点红:“王八蛋,死太监……”
……
与此同时,无定河谷。
左贤王捏着韩旭的信,大字不识一斗,递给儿子:“念”
阿史那长风举着信纸:“杨秀逃到灵州了,灵州守军大部分调去抚宁,城里空虚。存粮不下十万石,牛羊多得数不清。”
“阿爹,公主说了,打下灵州,粮食、牛羊都归咱们。要是抓住杨秀,另赏一万两银子。”
左贤王两眼放光:“十万石?”
他站起来走了两步,心里飞快地盘算。
灵州现在确实空虚,杨秀那废物手上最多万把残兵。
前些天在峡谷抢了杨秀的辎重,这仇已经结死了。
不趁他病要他命,否则,等杨烈缓过劲来,死的就是自己。
而且十万石粮,够部族吃上大半年。
这买卖,能干。
正要开口,帐帘掀开,胖女儿阿史那多真探进脑袋:“阿爹,还有吃的吗?”
看着刚回来没几天就瘦了一圈的女儿,左贤王心疼得不行,连忙给她一块窝窝头。
胖妞三两口啃完,抹了抹嘴:“阿爹,我要吃羊肉,我要吃一头羊!”
左贤王哈哈大笑,一拍大腿:“打!去灵州,把你夫君抓来换羊!”
“我要吃十头!”胖妞开心地跳起来,震得地面咚咚响。
帐内笑成一片。
阿史那长风问:“阿爹,那韩旭那边……”
左贤王摆摆手:“告诉他,灵州我打了,但别指望我给公主当狗。咱们是合伙做生意,他出主意,我出力,赚了分账。”
他走到案前,提笔歪歪斜斜写了几个字,折好交给信使。
信上只有八个字:灵州我取,互不相欠。
随后下令:“点兵,连夜出发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