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凉大营乱成一锅粥。
火从粮草垛烧到帐篷,从帐篷烧到辎重车,半边天映得通红。
铁鹞子夜里卸了甲,马鞍堆在一边,人躺在帐篷里睡成死猪,等听见呼喊才惊醒。
西凉兵到处乱跑,有人连刀都找不着,光着脚往西逃。
李鹰和刘振南北夹击,如同两把尖刀,杀得西凉兵哭爹喊娘。
李无忧策马冲出吊桥,红披风像一团燃烧的烈焰。
她扔了环首刀,一把夺过亲兵手里的马槊,双腿猛夹马腹,战马嘶鸣着蹿出去。
杨烈站在中军大帐前,脸都白了。
打了一辈子仗,头一回败得这么惨。
前天晚上、昨天晚上,韩旭让人在城头擂鼓、放吊桥,虚张声势。
他以为那阉狗只会玩这套,今晚照样睡大觉,结果人家等的就是今夜。
栽了,栽在一个二十出头的假太监手里。
杨进高呼:“叔父!快走!李无忧冲过来了!”
远处火光里,红披风一闪一闪,两千甲骑跟在她身后,马蹄声震耳欲聋。
杨烈翻身上马,身子晃了晃,差点栽下来。
亲兵扶了一把,他推开,一夹马腹往西跑。
跑出十几步,他勒马回头看了一眼。
中军大帐烧起来了,火苗蹿起三丈高。
杨烈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最后只吐出两个字:“走!”
李无忧已经杀至中军大帐,马槊高高扬起,槊尖在火光里闪着寒光。
亲卫队长带着十几个人扑上来。
李无忧马槊横扫,两个人拦腰断成两截,血溅了她满脸。
第二槊斜劈,第三个人的脑袋飞出去。
第三槊直刺,捅穿第四个人的胸口,槊尖从后背透出来。
她手腕一抖,尸体被甩飞,砸倒后面三个。
亲卫队长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将,举刀冲上来。
李无忧看都没看,马槊当头劈下。
老将举刀格挡,槊杆砸在刀身上,震得他虎口崩裂,刀脱手飞出。
第二槊横斩,老将胸口飙出血箭,整个人从马上栽下去。
杨烈已经跑出五十步外。
李无忧还想追,战马突然前腿一软,跪倒在地。
马身上插着三支流矢,血顺着马脖子往下淌,已经撑不住了。
她跳下马,站在满地尸体中间,望着杨烈消失在夜色里的背影,狠狠啐了一口血沫:
“老东西,跑得倒快。”
战斗持续到天亮。
浓烟还没散尽,空气里全是焦臭味。
地上到处是尸体,有西凉的,也有镇北军的。
赵猛、李鹰各领千骑在山坡上警戒,李破虏和刘振带着人在翻检,把自家兄弟抬到一边,用布盖住脸。
韩旭绕过一堆烧焦的帐篷,看见那辆辎重车,和车边缩成一团的红。
她坐在地上,背靠车轱辘,头歪着,睡着了。
左臂的绷带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,血凝固成暗红色,硬邦邦的。
韩旭蹲下来,刚伸手,她猛然睁眼。
看清是他,眼里的警觉褪下去,又闭上眼,嘟囔了一句什么,继续睡。
韩旭没动,等了几息,确认她真睡着了,才轻轻托起她左臂。
绷带解下来,伤口已崩开,肉往外翻,血糊了一片。
韩旭从怀里掏出水囊,拔开塞子,盐水浇上去。
李无忧身子一绷,“嘶”了一声,睁开眼瞪他。
韩旭没停,继续冲洗:“疼?”
李无忧没说话,又闭上眼。
盐水冲干净伤口,韩旭从怀里掏出金疮药,洒上去,然后用新的绷带重新包扎。
他动作很轻,但李无忧还是皱了好几次眉。
包完了,他从袖子里掏出块布,蘸着水囊里剩下的水,给她擦脸。
李无忧睁开眼,看着他。
韩旭没说话,继续擦,擦完收起布,站起来。
李无忧伸手拉住他袖子:“小旭子,本宫累了。”
韩旭俯身将她拦腰抱起。
她勾住他的脖子问:“小旭子,如果本宫昨晚战死了,你会怎么办?”
韩旭答:“杀进凉州城,用杨烈全族给你陪葬。”
李无忧笑着闭上了眼睛。
远处,太阳从地平线升起来。
辰时,萧苑苑小跑过来,手里拿着一沓纸,声音嘶哑:“殿下!韩大人!统计出来了!”
李无忧靠在韩旭肩上:“念。”
“昨夜我军战死三百七十八人,重伤不治一百零六人,合计四百八十四人。伤一千九百多人,其中能继续打仗的约一千二。”
李无忧沉默片刻:“抚恤加倍。战死的,每人一百两,有孩子的再加五十两。受伤的,每人二十两,重伤的五十两。”
萧苑苑飞快记下,继续念:
“敌军尸体……约一万三千具!其中一半以上是自相践踏踩死的。俘虏四千八百多人,战马四千三百匹!”
李无忧眼睛亮了。
“粮草被烧了大半,还剩三万多石!还有……还有这个!”
萧苑苑抬高音调:
“缴获完好铁鹞子装备一千一百二十三副!包括甲胄、马铠、马槊、弓箭!刀枪剑戟不计其数,至少能武装一万人!”
赵猛正走过来,听见最后一句,腿一软差点跪下:
“多……多少?一千多副铁鹞子甲?”
李破虏也在旁边,咽了口唾沫:“殿下,铁鹞子是西凉精锐中的精锐,一副甲值三百两银子,一千副就是三十万两!”
赵猛一巴掌拍他后脑勺:“傻小子,那是银子能比的吗?铁鹞子的甲,有钱都买不到!”
萧苑苑补充:“盔甲和马铠,哪怕三十名熟练工匠日夜赶工,一个月也只能打三套!”
李无忧笑了:“铁鹞子的甲,分给镇北营和黑甲营!每人试穿,谁合身归谁!”
赵猛眼睛都红了,扑通跪下:“殿下!末将代弟兄们,给您磕头!”
李无忧摆摆手:“少来这套。回去让弟兄们好好吃饭睡觉,过几天还有硬仗。”
赵猛爬起来,抹了把脸,笑得像捡了金元宝:“得嘞!”
等人走远,李无忧靠回韩旭肩上:“小旭子,下一步怎么打算?”
韩旭分析:“杨烈惨败,西凉那些世家肯定不干。他得回去稳住后方,只能跟咱们和谈,承认抚宁、上县、延福三县归咱们。”
李无忧说着忽然想起什么:“小旭子,你后腰那道疤,还记得怎么来的吗?”
韩旭一愣。
那是十六岁县试第一,被陈少功顶替,还带人堵在巷子里打的。
当时他趴在地上,陈少功踩着他的脸:“穷鬼也想考功名?”
“记得。”他说。
李无忧伸手,隔着衣服按在他后腰的位置,那里有一道凸起的旧疤。
她声音变得轻柔:“本宫那时候不在你身边。但现在在了。”
韩旭握住她的手:“你想做什么?”
李无忧抬起头看着他:“这一仗打完了,天下都会知道镇北军的威名。本宫待会就写信,八百里加急,问李无忌要个人。”
韩旭眯起眼:“陈少功?”
“对。”李无忧说,“那个让你留疤的人,如今在东宫当幕僚。”
韩旭微笑。
李无忧指尖摩挲他后腰的疤,语气霸道:“本宫的男人,谁也不能欺负,现在不能,从前也不能,以后更不能!”
韩旭心中一暖:“太子不会给。”
李无忧嘴角浮起乖张又邪恶的笑容:
“当然不会给,那正中咱们下怀,有理由收拾李无忌那个狗日的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