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二十五,京城东宫。
太子李无忌坐在案前,手里捏着一封信,脸色从白变红,从红变青。
信是李无忧亲笔,字迹张牙舞爪,措辞嚣张:
陈少功脑袋是假的,本宫认得他的人,这事没完,他日必亲自来取。
韩旭随本宫出生入死,功在社稷,今请封文安候。
朝廷若准,他是侯;若不准,他也是侯。本宫说封,就封定了。
落款处还画了个小人,小人手里提着一把刀,刀尖上挑着颗脑袋。
太子把信拍在案上,茶盏跳起来,茶水溅了一桌。
“疯女人!”他站起来,在殿里来回走,“太监封侯?本朝开国以来,有哪个太监封过侯?!”
谋士们低着头不敢吭声。
陈太师拄着拐杖进来,太子连忙扶他坐下:“老师,您看看这信……”
陈太师摆摆手,接过信淡定的扫了两眼。
“殿下,李无忧这是在逼您。您若准了,太监封侯开了先例,朝野非议;您若不准,她就自己封,让天下人看朝廷的笑话。”
太子咬牙:“那孤该怎么办?”
陈太师捋了捋胡子:“韩旭接下来必打娄烦,因为娄烦有两个马场,朵曳那点人,挡不住他。朵曳挡不住,就会向铁勒大汗求援。”
太子停下脚步:“老师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让尚汝元和韦腾跟朵曳休战。”陈太师说,“让他们看着李无忧跟铁勒撕咬,到时候李无忧被陷在娄烦,咱们再看热闹。”
太子笑了,笑得阴恻恻的:“老师不愧是老师。传令尚汝元和韦腾,让他们别打了,各自收兵。”
话音刚落,殿外传来通报声:“陛下口谕!”
两人赶紧跪下。
传旨太监走进来,手里捧着个托盘,上面盖着黄绫。
“陛下口谕:西河公主请封韩旭为文安侯,准了。另,太子近日辛苦了,歇几日吧。”
说完把托盘往桌上一放,转身就走。
太子和陈太师都愣住。
托盘掀开,里面是一卷圣旨,和一枚金印。
金印上刻着四个字:文安候印。
太子脸色铁青。
父皇病成那样,还惦记着那疯婆娘!
他一把抓起圣旨,想撕,手悬在半空,又放下了。
撕不得,撕了,就是抗旨。
陈太师小声道:“殿下,陛下这是……”
“这是告诉孤,他还没死。”太子把圣旨扔回托盘,“传令尚汝元,照你说的办。李无忧那疯婆娘,孤迟早收拾她。”
……
三月二十八,汾阳。
安北大都护府张灯结彩,大红灯笼挂起。
院子里摆了五十桌酒席,来来往往的人脸上都带着笑。
李无忧一身红袍站在堂前,手里捧着那卷黄绫。
韩旭站在她面前,穿着新做的深蓝色锦袍,腰间系着金带。
“今封韩旭为文安侯。”李无忧声音清亮,“食邑千户,赏良田百顷。从今往后,见君不跪,与亲王同礼。”
她把黄绫递过去,韩旭双手接过。
按规矩得跪下接旨,李无忧直接把黄绫塞他手里:“本宫的人,不用跪。”
堂下站着的将领们愣了一下,然后轰然叫好。
赵猛嗓门最大:“殿下说得对!韩大人不用跪!”
鞭炮噼里啪啦响起来,硝烟味飘得到处都是。
李无忧凑到韩旭耳边,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:“小旭子,本宫说过,要给你封侯。这才刚开始。”
说完眨眨眼,退后一步,扬声喊:“开宴!”
……
酒过三巡,赵猛端着酒碗站起来,走到韩旭面前。
“韩大人,”他嗓门大得压过全场,“末将敬您一杯。”
韩旭站起来,端起酒杯。
赵猛没急着喝,站那儿愣愣看着韩旭,忽然眼眶红了。
“末将当年是西凉的狗,被派到公主府当眼线,天天想着怎么弄死您。后来您救了我儿子,又让我当人。这杯酒,敬您,也敬殿下。”
他一仰脖子,干了。
韩旭也干了,拍拍他肩膀:“赵副大都护,过去的事不提了。”
赵猛咧嘴笑,抹了把脸,坐回去。
齐月端着酒杯走过来,站在韩旭面前,嘴唇动了动,没说话。
韩旭看着她。
齐月垂下眼,轻声说:“韩大人,当年在教坊司,您说总有一天会让那些人付出代价。现在,快了。”
她仰头喝了酒,转身就走。
韩旭看着她的背影,没说话。
章传凑过来,端着酒杯:“韩大人,话不多说,能活着喝这杯酒,值了。”
韩旭跟他碰了一杯。
杨武磨磨蹭蹭过来,脸憋得有点红,站在那儿吭哧半天,憋出一句:“大人,末将去年没少骂您是阉狗……”
周围人哄堂大笑。
杨武脸更红了,赶紧补了一句:“末将自罚三杯!”
他真喝了三杯,喝完摇摇晃晃走回去,被李鹰扶着才没摔倒。
虞静子端着酒杯坐在角落,看着这边热热闹闹,眼神复杂。
萧苑苑端着酒壶经过,她笑着问:“萧姑娘,镇北军如今有多少人马?”
萧苑苑嘴快:“六万三千人!甲骑三千!全是铁鹞子那等重甲!”
虞静子手一抖,酒洒了半杯。
她勉强稳住,挤出一丝笑:“萧姑娘说笑了吧?西凉三十万大军,铁鹞子也不过五千。你们……”
萧苑苑得意洋洋:“不信?周大人那儿有账册,你自己去看,雀鼠谷每月能产精铁三万斤。”
虞静子脸色发白,好一会儿才挤出一句:“萧姑娘……真会说笑。”
精铁冶炼难度极高,韩旭改良了风箱和冶炼炉,年产量三十几万斤,比朝廷还多!
萧苑苑还想说什么,被齐月拉走了。
……
酒席一直热闹到傍晚。
等人走得差不多了,李无忧拉着韩旭往后院走。
“喝多了?”她问。
韩旭摇头:“还好。”
“本宫喝多了。”李无忧靠在他肩上,“头晕。”
韩旭扶她进屋,让她靠在榻上,给她倒了杯茶。
李无忧接过茶喝了一口:“小旭子,你知道本宫为什么要给你封侯吗?”
韩旭摇头。
李无忧伸手按在他后腰,那道疤的位置。
“本宫说过,本宫的男人,谁也不能欺负。封了侯,你就是朝廷命官,就是本宫明公正道的人。”
韩旭握住她的手:“殿下,臣这辈子,值了。”
李无忧捏他脸:“少来这套。值什么值?你才二十出头,往后还有几十年。等本宫拿下天下,给你封王。”
韩旭一愣,封王,好像也并非不可能。
他笑道:“今晚就不打殿下了。”
李无忧直瞪眼。
……
第二天一早,议事堂。
李无忧坐在主位上,脚丫子搭在韩旭腿上,慢悠悠看着底下的人。
赵猛第一个站出来:“殿下,末将请缨打娄烦!”
李鹰跟着站出来:“末将也愿往!”
章传、杨武、张忠、郭焘纷纷请命,抢着说话,差点吵起来。
李无忧拍了拍桌案:“都闭嘴。”
堂上安静下来。
韩旭站起来,走到地图前。
“黑甲营和镇北营刚打完硬仗,需要修整。”他指着地图上的秀容县,“杨武,章传。”
两人出列。
“杨武,你麾下有六千人,两千西凉老兵,四千朔州降兵,都有战斗经验,挑五千人。”
“章传,你手下的西河卫加上朔州降兵,快一万人了。也挑五千精锐。”
两人抱拳:“得令!”
韩旭接着说:“四月初三,出石岭关,进攻秀容县。周温良负责押送粮草。”
周温良点头:“大人放心,粮草错不了。”
杨武看着地图,忽然问:“大人,朵曳要是跑了怎么办?”
韩旭摇头:“他不会跑。娄烦是他好不容易抢下来的,丢了没法跟铁勒大汗交代,只会死守。”
章传问:“那他要是求援呢?”
韩旭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尚汝元和韦腾突然休战,这事不对劲。朵曳若求援,来的只怕不止是铁勒大汗的人。”
李无忧脚丫子停了晃:“你是说,有人想让我们跟铁勒死磕?”
韩旭点头。
李无忧冷笑:“那就磕。看谁先死。”
她站起来,走到地图前,手指点在娄烦的位置:“杨武,章传,这一仗打出镇北军的威风。拿下秀容,本宫重重有赏。”
两人单膝跪地:“末将领命!”
……
与此同时,数百里外的娄烦。
朵曳坐在帐中,手里捏着一份密报。
密报上说,镇北军要打娄烦,四月初三出石岭关,目标是秀容县。
他眯着眼看了三遍,递给旁边的副将:“李无忧这是冲马场来的。”
万户阿切浪急了:“小可汗,咱们挡不住啊!”
朵曳没说话,盯着地图看了半天:“挡不住?那就让他们来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帐外,望着南边的方向。
“传令下去,秀容县周围,给我挖坑,越多越好,坑底插尖桩。再准备干草、硫磺、火油。”
阿切浪愣了:“小可汗,您这是……”
朵曳摆摆手,嘴角带着冷笑。
“镇北军有床弩,有投石机,野战咱们打不过。但他们要攻城,就得靠近城墙。让他们来,来了就别想走。”
他转身回帐,又补了一句:
“派人去漠南,告诉我大哥,让他出兵。五万不够就十万,我要让李无忧知道,铁勒不是她想踩就能踩的。”
阿切浪领命去了。
朵曳站在地图前,盯着秀容和石岭关之间的那条峡谷上,久久没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