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初五,秀容城外。
章传骑在马上,盯着远处那座城,对身边的副将说:“传令下去,先别急着攻城,把城外的陷阱清理干净。”
副将愣了:“将军,那得挖到什么时候?”
章传笑了:“挖到什么时候都行,反正咱们不是来攻城的。”
副将没听懂,但没敢问。
五千西河卫在城外扎营,开始小心翼翼地探坑、填坑。
床弩和投石机架起来,但一直没开火。
城头上,朵曳眯着眼看了半天,嘴角勾起得意的笑。
“让他们挖。挖十天半个月也挖不完。”他转身对身后的阿切浪说,“等我大哥的十万骑兵到了,把他们连人带弩全踩碎!”
阿切浪凑过来:“小可汗,那个阉狗的旗号一直没出现。”
朵曳皱起眉。
他没亲眼见过韩旭,但早听说过是个阴险狡诈的假太监。
可那又怎样?秀容城外只有章传的几千人,掀不起什么浪。
“怕什么?”朵曳摆摆手,“章传那点人,不够塞牙缝的。”
……
四月初七,傍晚。
朵曳正在帐中喝酒,信使连滚带爬冲进来:“小可汗!不好了!李无忧昨日兵临静乐!”
朵曳手里的酒碗“啪”地掉在地上,酒洒了一身。
“李无忧?那疯婆娘不是在汾阳吗!”
信使喘着粗气:“他们从天门关出兵,昼伏夜出,静乐的守军根本没发现!”
朵曳愣在那里,脑子里飞快转着:静乐……静乐有什么?
很快他脸色刷地白了。
玄池监!马场!
他突然想起来,自己从草原带来的那几千匹战马,还有那些驯马师、马医、工匠,全都在静乐!
阿切浪小声问:“小可汗,静乐那边……”
“闭嘴!”朵曳一脚踹翻桌子,脸色铁青,“声东击西……阉狗玩的是声东击西!”
他咬着牙挤出这几个字,后背一阵发凉。
阉狗隔着几百里,把他耍得团团转。
……
静乐城,杨武已经带着五千精锐开始攻城。
城头的守军还没反应过来,就被箭雨压得抬不起头。
城北十里,汾水河畔。
草场安静祥和,宛如世外桃源。
夕阳把一切都染成金色,马群安静地吃草,完全不知道三里外的山坡上,已经站满了镇北军的骑兵。
李无忧骑在马上,望着眼前那片宽阔的草场,眼睛都直了。
夕阳下,几千匹战马散落在草场上,黑的、红的、白的,像一块巨大的锦缎铺在地上。
马群悠闲地吃草,偶尔扬起头嘶鸣几声,声音在暮色里传得很远。
草场边上是一排排低矮的木屋,炊烟袅袅升起。
有人在屋前生火做饭,有人牵着马往马厩走。
李无忧舔了舔嘴唇,声音都哑了:“小旭子……这是真的?”
韩旭笑了:“真的。从现在起,是我们的了。”
李无忧掐了把韩旭的腰:“今晚,打轻点。”
然后像个疯子般大笑起来。
韩旭一挥手,三千骑兵如潮水般涌下坡地,冲向马场。
马场里的人这才发现不对劲,有人扔下饭碗就跑,有人抄起木棍想反抗。
一个满脸络腮胡的驯马师举起套马杆,朝冲在最前面的骑兵甩去。
那骑兵侧身躲过,反手一刀背拍在他肩上,驯马师闷哼一声栽倒在地。
李无忧策马过去,居高临下看着他:“铁勒人?”
驯马师咬着牙不说话。
李无忧用马鞭挑起他的下巴:
“会驯马,就是人才。本宫不杀人才。站起来,以后给本宫驯马,饷银加倍。干得好了,给你娶个媳妇,分几亩地。”
驯马师愣住了。
他在草原上驯了十年马,见过铁勒贵族抢人,西凉军官抽人,从没见过有人拿着刀说“给你娶媳妇分地”。
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
旁边那些抱着脑袋蹲在地上的牧马人,听见这话,互相看了一眼,眼神里的恐惧慢慢褪下去。
半个时辰后,萧苑苑跑过来汇报:“殿下!清点出来了!”
她喘了口气,念得飞快:
“战马四千六百匹!全是朵曳从草原带来的!驯马师一百二十七人,牧马人一千一百人,工匠九十三人,马医二十三人!”
“这些驯马师有的是尚汝元来不及带走的,有的是朵曳从草原带来的!”
李无忧越听眼睛越亮。
韩旭在旁边补充:“驯马师、马医、工匠,都是银子买不到的。有他们在,就算战马死光了,三年之内也能再养出一批。”
李无忧笑得合不拢嘴。
萧苑苑又补了一句:“对了殿下,静乐城的地牢里,还关着一个人。”
“谁?”
“尚芝龙。”
李无忧愣了愣,然后笑出声:“行啊,这下又凑一桌了。”
韩旭也笑了:“韦定、杨跃、尚芝龙,三个太监一台戏。”
李无忧笑得直不起腰。
……
天黑下来,静乐城头换上了镇北军的旗。
李无忧站在城墙上,望着北边的方向。
韩旭走到她身边。
“小旭子,骨鹿笃会来吗?”
韩旭点头:“会。朵曳是他亲弟弟,马场被抢,他不可能不来。而且……”
李无忧:“而且什么?”
韩旭说:“而且秀容那边只有章传的五千人。朵曳知道被骗后,肯定会疯狂反扑。章传能撑多久,就看李鹰到得多快了。”
李无忧沉默片刻,笑道:“小旭子,咱们打赌。我赌章传能撑五天。”
韩旭也笑了:“我赌三天。”
李无忧瞪他:“你是盼着他输?”
韩旭摇头:“我是盼着李鹰跑得够快。”
李无忧靠在他肩上,望着北边的夜色。
“传令李鹰,让他跑快点儿。章传那小子要是死了,本宫拿他是问。”
韩旭笑了:“臣遵命。”
……
与此同时,秀容城外。
朵曳站在城头,看着远处镇北军的营地,气得骂娘。
阿切浪小声问:“小可汗,咱们怎么办?”
朵曳咬着牙:“怎么办?打!明天一早,全军出城,先把章传灭了,再去静乐抢回马场!”
阿切浪急了:“可汗,章传有床弩有投石机……”
“床弩?”朵曳冷笑,“他那点床弩,能射几轮?传令下去,明早卯时,全军出击!”
阿切浪张了张嘴,没敢再劝。
朵曳望着静乐的方向,握紧拳头:“李无忧……阉贼韩旭……你们给我等着。”
夜风吹过城头,带着北边草原的寒意。
远处,章传的营地里,篝火明明灭灭。
章传坐在火堆边,啃着干粮,忽然打了个喷嚏。
他揉了揉鼻子,嘟囔了一句:“谁在骂我?”
旁边的副将笑了:“将军,您说朵曳明天会不会打过来?”
章传把干粮咽下去,咧嘴一笑:“打过来最好,老子正愁那些床弩没地方使呢。”
说完他扭头看了一眼秀容城的方向,喉结动了一下,然后转回来继续啃干粮。
副将问:“将军,那咱们怎么办?”
章传站起来,拍拍屁股上的土,往中军大帐走去。
“传令下去,今晚轮流守夜。明早要是朵曳那老小子敢出来,就让他尝尝什么叫铁枪串糖葫芦。”
副将应了一声,跑开了。
章传回头看了一眼秀容城的方向,嘟囔了一句:
“韩大人啊韩大人,您可得让李鹰跑快点儿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