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初八,秀容城外。
朵曳两万大军压上来的时候,章传正蹲在营寨里啃干粮。
外面马蹄声像打雷,他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,冲副将咧嘴一笑:
“来了。让弟兄们准备好,今儿个让铁勒人见识见识什么叫串糖葫芦。”
铁勒兵嗷嗷叫着往上冲,章传站在寨墙后头,等他们冲到两百步内,右手往下一压。
四十台床弩同时怒吼。
六尺铁枪撕裂空气,冲在最前头的数十名铁勒兵连人带马被贯穿。
有个倒霉的被串了两枪,整个人挂在枪杆上,血滴了一地。
后面的人收不住,踩着尸体往上冲,结果第二波铁枪又到了。
章传看得直乐:“行啊,一枪穿俩,省箭了。”
铁勒人死伤惨重,但朵曳站在高处督战,红着眼吼:“冲!谁敢退,我砍谁!”
铁勒兵硬着头皮继续冲,冲到营寨前,寨墙后头箭雨就下来了。
一波接一波,跟下雹子似的。
打到下午,营寨外头堆满了尸体,铁勒人死了少说三千多。
章传这边也伤了不少,但床弩还在响,箭还在射。
朵曳脸都绿了,两万人打章传五千,打了一天愣是没打下来。
黄昏时分,西边突然响起号角。
朵曳回头一看,魂差点飞了。
西边的山坡上,黑压压的骑兵嗷嗷叫冲下来,夕阳在他们身后,照得人影都看不清,只能看见一片逆光的黑影,像从地里钻出来的鬼兵。
李鹰到了。
五千骑兵抡着弯刀,从侧翼杀进铁勒人的队伍。
铁勒兵打了一天早就累得不行,突然被这么一冲,当场就乱了。
章传翻身上马,拔出刀:“弟兄们!韩大人说了,打完这仗每人赏十两!跟我冲!”
营寨大门打开,西河卫冲了出去。
朵曳被人护着跑进城中,登上城头看了一眼,脸都白了。
两万人死伤过半,逃进城里的只有几千残兵,剩下的四散奔逃。
他咬牙切齿:“李无忧,韩旭……老子迟早弄死你们!”
阿切浪劝道:“小可汗,咱撤吧,等李无忧打过来……”
……
静乐城里,李无忧正站在街头发愣。
城是打下来了,可眼前的景象让她心里堵得慌。
街上空荡荡的,店铺门板被人砸烂,里头被抢得干干净净。
墙上到处都是血迹,有的已经黑了,有的还新鲜。
一个老太太坐在路边,怀里抱着个孩子。
孩子瘦得皮包骨头,脑袋靠在老太太肩上,眼睛半闭着,也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饿晕了。
李无忧走过去,蹲下来。
老太太抬起头看她,眼神空洞洞的,像两个枯井。
李无忧从腰间摸出水囊递过去:“大娘,喝口水。”
老太太没接,只是盯着她看。
李无忧把水囊塞她手里,又从怀里掏出块肉干,掰成小块,递给孩子。
孩子闻到肉味,眼睛睁开一条缝,想伸手接,手都抬不起来。
李无忧心抽了一下,把肉干塞进孩子嘴里。
孩子嚼了两下,眼睛亮了亮,然后又暗下去,继续靠在老太太肩上。
老太太终于开口了,声音沙哑得不像人声:“姑娘,你是西河公主吗?”
李无忧点点头:“我是李无忧。”
老太太哭了,眼泪从那两个枯井里涌出来,抱着孩子,浑身发抖:
“俺男人去年被朵曳的人杀了,儿子被抓去喂马,儿媳妇被他们抢走,到现在也不知道是死是活……”
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:“俺带着孙子躲在山里,实在躲不下去了……俺想着回来看看,结果城里就剩下这点人了……”
李无忧蹲在那儿,一动不动。
街上的人慢慢围过来,听说是西河公主,纷纷跪下磕头。
一个老汉哭着喊:“殿下!您可算来了!”
一个中年女人跪在地上,头磕得砰砰响:“殿下,您给俺们做主啊!俺闺女才十六岁,被那群畜生糟蹋死了……”
越来越多的人围过来,跪了一地。
李无忧站起,面无表情的看着满地的百姓。
萧苑苑跑过来,喘着粗气:“殿下,统计出来了。城中原有两万多百姓,现在剩下六千三百人。周边的村子……十七个村子,十二个被烧光了,剩下的也跑光了人。”
她说着声音低下去:“井里捞出来三十多具尸首,都是年轻姑娘……”
李无忧没说话,走到旁边一面断墙前,抽出刀,一刀劈下去。
墙砖崩裂,刀卡在缝里。
她没拔刀,就那么站着,背对着所有人。
韩旭站在不远处,看着她的肩膀在抖。
过了好一会儿,李无忧转过身,脸上还是没表情,但眼眶红了。
她走到老太太面前,蹲下来,从怀里又摸出几块肉干,全塞给孩子,然后解下腰间的钱袋,塞进老太太手里。
“大娘,拿着。去衙门领粮,镇北军在那儿发粮。”
老太太捧着钱袋,手抖得厉害:“殿下,这……这使不得……”
李无忧没接话,对萧苑苑说:“发粮。每家每户按人头算,先发一个月。没地方住的,先安置在官府院子里。”
萧苑苑点头就跑。
李无忧走回韩旭身边,低声说:“小旭子,本宫这辈子没求过谁。但今天求你一件事。”
韩旭看着她:“你说。”
李无忧抬起头,眼眶里的泪终于掉下来一颗,她抬手抹了:“活捉朵曳!”
韩旭点头:“好。”
就在这时,两个靖安司的兵丁押着一个人从街角走过来。
那人穿着脏兮兮的绸衫,头发乱糟糟的,走路一瘸一拐,正是尚芝龙。
他看见李无忧,腿一软差点跪下,被兵丁架住了。
李无忧瞥了他一眼:“尚公子,韦定可想你了。”
尚芝龙哆嗦着说不出话。
李无忧冲押送的兵丁摆摆手:“带回汾阳。”
兵丁应了一声,把尚芝龙拖走了。
韩旭看着尚芝龙的背影,韦定、杨跃、尚芝龙,三个太监凑齐了。
就在这时,一骑快马从北边狂奔而来。
信使浑身是血,马跑到城门口就倒下了,爬着喊:
“殿下!骨鹿笃十万骑攻陷开阳!尚汝元跑了!铁勒人三天就到静乐!”
李无忧眯起眼:“来得倒快。”
韩旭走到她身边:“不能让朵曳和骨鹿笃汇合。”
李无忧看着他:“说说看。”
韩旭点头,从怀里掏出张皱巴巴的地图,铺在旁边的石头上。
“朵曳必往北逃。让杨武带人埋伏在忻口,等他钻进去。”
他手指往北移:“骨鹿笃从开阳过来,必经神武川。咱们带镇北营去那儿等着。”
李无忧盯着地图看了几眼:“两处伏兵?”
韩旭点头:“李鹰和章传拿下秀容后,立刻往北追,把这条狼堵在路上打。”
李无忧嘴角扯起一抹笑:“行。就按你说的办。”
随即下令:“杨武,你带五千人,现在出发去忻口。朵曳敢从那儿过,全给本宫留下!”
杨武抱拳:“得令!”
“传令赵猛,率黑甲营即刻北上,到静乐集结!”
“镇北营,随本宫去神武川!”
众将轰然应诺。
李无忧翻身上马,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老太太。
老太太还坐在路边,抱着孙子,手里攥着钱袋。
李无忧一夹马腹,战马冲了出去。
韩旭跟在她身后,回头也看了一眼。
那个孩子正靠在老太太肩上,嘴里嚼着肉干,眼睛比刚才亮了些。
韩旭收回目光,策马跟上李无忧。
夕阳快落山了,三条路上,镇北军的队伍正在开拔。
北边的地平线上,烟尘扬起。
那是骨鹿笃的十万铁骑正在行军。
李无忧骑在马上,红披风飘扬。
她望着北边的方向,轻声说:“小旭子,本宫知道为何而战了。”
韩旭:“洗耳恭听。”
李无忧转过身:“为百姓不再流离失所、朝不保夕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