黄昏,神武川。
铁勒兵的尸体堆满了山谷口,一层叠一层,血把泥土泡成了稀泥。
床弩的铁枪用光了,箭也射得差不多了,可那三万人愣是没冲过来。
韩旭站在山坡上,盯着远处的烟尘。
骨鹿笃的大纛还在那儿飘,可他已经看了两个时辰,那杆旗就没往前挪过。
“假的。”他放下望远镜,对身边的传令兵说,“鸣金。”
“当!当!当!”
锣声在山谷里回荡。
李无忧正追着一股溃兵往北砍,听见锣声勒住马,回头看了一眼,满脸是血,眼睛里全是不解。
她一夹马腹跑回来,马还没停稳就跳下来:“为什么鸣金?再追十里,能把那帮孙子全宰了!”
韩旭指着远处的旗:“骨鹿笃不在这儿。”
李无忧愣了愣。
“那是假的。”韩旭说,“他在用这三万人拖住咱们。现在,他应该已经在东山口了。”
李无忧脸色变了,想到李鹰说的那句“死也得死在风口上”。
“章传!”韩旭喊。
章传跑过来,同样浑身是血,左肩还插着半截箭杆。
“你带三千人守住这儿。”韩旭指着山谷口,“铁勒人要是再冲,就射箭。他们要是撤,别追。”
章传点头:“得令!”
韩旭转向李无忧:“镇北营和杨武,现在就走,去东山口。”
李无忧翻身上马,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韩旭没说话,只是冲她点了点头。
马蹄声响起,近八千骑兵冲进夜色。
……
四月十三,天刚蒙蒙亮。
岢岚东山口。
李鹰五千骑兵跑了一夜,人困马乏。
赶到山口时,天边刚泛起鱼肚白。
他翻身下马,往地上一蹲:“休整两刻钟,让马喘口气。”
士兵们掏出干粮,刚咬了一口,有人就愣在那儿,嘴里的东西忘了嚼。
远处传来闷雷般的马蹄声,震得地上的小石子都在跳。
李鹰站起来,往北边看了一眼,脸色变了。
地平线上,黑压压的骑兵正在逼近,数都数不清有多少。
有人把水囊举到嘴边,水还没咽下去,手就开始抖。
李鹰一脚踢翻刚架起来的行军锅:“别吃了!列阵!”
稀粥洒了一地,冒着热气渗进土里。没人顾得上看。
李鹰翻身上马,在阵前来回跑了一圈。
他翻身下马,跪在地上,双手捧起一捧土。
身边的突厥老兵看见这个动作,眼眶立刻红了。
那是草原人的传统,战死之前,亲吻故乡的方向。
把故乡的土揣进怀里,长生天就知道该接你去哪儿。
李鹰把那捧土塞进怀里,翻身上马,拔出弯刀。
他用突厥语嘶吼,声音在山谷里回荡:
“长生天在上!今日之后,草原人会记得,镇北军的突厥人,没有孬种!”
“弟兄们,铁勒人十年前杀了我们部族十几万人,今日,血债血偿!”
“血债血偿!”
五千归义军齐声怒吼,举起弯刀,刀光晃成一片。
李鹰一夹马腹,第一个冲了出去。
身后马蹄声如雷。
铁勒兵已经涌进山口。
李鹰冲在最前面,弯刀抡圆了砍下去,第一个铁勒兵的脑袋飞出去三尺远,血喷了他一脸。
三波箭雨过后,两军撞在一起。
骨头碎裂的声音,刀刃砍进肉里的闷响,战马的惨嘶,人的惨叫,混成一片。
李鹰的弯刀砍卷了刃,他抢过一把铁勒兵的刀,继续砍。
左臂中了一箭,他没停,用牙咬断箭杆,箭头还留在肉里,血顺着手肘往下滴。
右肩被砍了一刀,骨头都露出来了,他用左手挥刀。
战马被砍倒,他爬起来继续步战。
身边的老兵一个接一个倒下,他没时间看,只是机械地挥刀、挥刀、挥刀。
血糊住了眼睛,他用袖子抹一把,继续砍。
不知道砍了多久,他站的地方尸体堆成了小山,有铁勒的,也有归义军的。
赵猛赶到时,看见的是这样一幕:
李鹰站在尸堆上,浑身是血,已经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。
他手里的刀举不起来了,就用肩膀撞,用头撞,用牙咬。
三个铁勒兵围着他,他一口咬在一个人脖子上,血喷了他满脸,那人惨叫着想把他甩开,他不松口,硬生生咬下一块肉来。
另外两个铁勒兵吓得往后退了一步。
然后李鹰倒下了。
倒下之前,他还回头看了一眼南边的方向,那是汾阳,是公主府的方向。
赵猛独眼瞪得血红,举起马槊:“黑甲营!跟老子冲!”
一千重骑如黑色洪流从山口涌出,撞进铁勒兵的队伍。
铁勒人早就累得不行,加上全是轻骑,被重骑这么一冲,当场就乱了。
赵猛冲在最前面,马槊横扫,三个铁勒兵拦腰断成两截。
他杀红了眼,槊杆都打折了,拔出刀继续砍。
铁勒兵开始往后跑。
赵猛没追,勒马回头,翻身跳下来,冲到李鹰跟前。
李鹰躺在地上,眼睛半闭着,胸口起伏得很慢。
赵猛蹲下来,想喊他,张了张嘴,没喊出声。
军医被两个兵架着跑过来,蹲下看了看,手开始抖。
他抬起头,看着赵猛,嘴唇动了动,没敢说话。
赵猛一把揪住他领子,把人提了起来:“说!”
军医被他勒得脸都紫了,拼命拍他的手。
赵猛松开,军医瘫在地上咳嗽。
咳嗽完了,军医低着头,小声说:“赵副大都护,李将军恐怕……”
话没说完,赵猛一脚踹过去,军医翻了两个跟头。
“放你娘的屁!”赵猛嘶吼,“救!给老子救!”
军医赶紧给李鹰手忙脚乱地止血、上药、包扎。
赵猛蹲下来,看着浑身是血的李鹰,嘶声道:
“你小子……不是说好了,打完这仗,一起去汾阳喝酒吗?”
没人回答。
天已经亮了,太阳正从东山口那边升起来,照在他脸上,把脸上的血照得发亮。
赵猛一拳砸在地上,石头裂了,手背上血糊了一片,他没觉得疼。
远处,铁勒溃兵还在跑,黑甲营的骑兵在追。
……
午后,李无忧和韩旭赶到东山口。
战场上到处都是尸体,铁勒人的、镇北军的,密密麻麻铺了一地。
血腥味浓得呛人,风一吹,能把人熏吐。
李无忧翻身下马,一眼就看见山坡上围着一群人。
她跑过去,拨开人群,看见李鹰躺在一块门板上,浑身缠满染血的绷带,人一动不动,面无血色。
赵猛蹲在旁边,低着头沉默。
李无忧看着李鹰,嘴唇动了动,没说出话。
韩旭走到她身边,看着气若游丝的李鹰,心沉了下去。
杨武随后赶到,看见这一幕,眉头紧皱。
山坡上静悄悄的,没人说话。
远处,风把血腥味吹散,又吹来新的。
赵猛抬起头,声音沙哑:“他没让一个铁勒兵过去……”
李无忧闭上眼。
韩旭蹲下,看着李鹰的脸,轻声说:“你做到了,活下来!”
北方,铁勒的号角响起,骨鹿笃重新集结大军。
李无忧转过身,双眼燃烧着杀戮的火焰,一字一句说:“传令,从太原和汾阳请最好的大夫,救活李将军,赏银千两!救不活,陪葬!”
“归义军休整,赵猛,杨武,随本宫备战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