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天后,韩旭端着茶来到公主书房。
房门开着,李无忧赤足坐在窗边,手里捏着片枯黄的梧桐叶,正对着光看叶脉。
“殿下。”韩旭将茶盏放在案上。
李无忧没回头:“杨秀动手了。”
“陈玉文?”
“腿断了,大夫说接不好,以后是个跛子。”她松开手,叶子飘落,“陈侍郎今早上朝时,眼睛都是红的。”
韩旭垂手站着:“陈家不会善罢甘休。”
“那是他们的事。”李无忧转过身,“狗咬狗,本宫乐见其成。”
她端起茶抿了一口,忽然问:“小旭子,你说杨秀下一步会做什么?”
韩旭沉默片刻:“他会等。”
“等什么?”
“等殿下放松警惕,皇上消气,等三个月后……”韩旭抬眼,“再提婚约。”
李无忧冷笑:“那就让他等。”
“可殿下能等多久?”韩旭声音压低,“这次退了杨秀,下次还有李秀、张秀。太子盯着西河郡,三皇子也盯着。哪天他们再联手做局,或许就不是床上这点事了。”
李无忧恼羞的瞪了他一眼。
韩旭继续道:“若哪天突厥也来求亲,皇上为了边境安宁,会不会送殿下去和亲?到那时,殿下是去草原当可汗的小老婆,还是抗旨不遵?”
“砰!”
茶盏重重顿在案上。
李无忧盯着他,眼中血色翻涌:“韩旭,你这话够诛心。”
“臣只想让殿下看清一件事。”韩旭背脊挺直,“靠皇上对贵妃的念旧,护得了一时,护不了一世。西河郡九县百万民,年税八十万两,还有三百侍卫,这是殿下的基业,也是唯一的倚仗。”
秋风从窗口灌入,吹动李无忧散在肩头的发丝。
“基业……”
她慢慢站起身,赤足踩过冰凉的地板,走到墙边挂着的疆域图前,望着她的封地西河郡。
“对。”韩旭走到她身侧,“殿下本就富可敌国,只要把西河郡真正握在手里,握成铁板一块。让朝廷动不了,西凉吞不下,让所有觊觎的人掂量掂量代价。”
李无忧转过头,目光如刀:“你想让本宫造反?”
“臣想让殿下活着。”韩旭迎上她的目光,“好好活着。”
书房里静了许久。
窗外传来乌鸦的叫声,嘶哑难听。
李无忧忽然笑了,笑容在秋日的冷光里又艳又锐。
“好。”她说,“那你说,现在该怎么做?”
韩旭从袖中取出两份誊抄的密信,铺在案上。
“这是韦定和章传供出的,太子私授官职的账目,三皇子挪用河银的证据。都是副本。”
李无忧扫了一眼:“递上去?”
“不。”韩旭摇头,“太子那份,让齐月‘无意’透给三皇子在御史台的人。三皇子那份,找个机会让太子的耳目‘偷看’到。”
“让他们互相咬?”
“对。咬得越凶,皇上越烦。”韩旭指尖点在“西河郡”上,“这时候,殿下进宫哭诉,说昨夜梦见贵妃,贵妃托梦说西河郡水患频发,百姓受苦……”
李无忧挑眉:“让本宫去治水?”
“不,让殿下请旨,回封地督建生祠,为贵妃祈福,兼督查河工。”韩旭道,“孝道、民心、实务,皇上没理由不准。只要出了京城,西河郡就是殿下的棋盘。”
李无忧盯着地图,眼中渐渐燃起炽热的光。
那是野心被点燃的光。
“还有齐月。”她说,“那女人手里的东西,本宫要。”
“臣去办。”韩旭道,“但齐月要的不止是翻案。”
“她要什么?”
“她要当年所有害她父亲的人,一个个倒台。”韩旭顿了顿,“包括现在还在台上的那几位。”
李无忧嗤笑:“胃口不小。”
“所以她才值得合作。”韩旭说,“臣今日就去见她。”
“等等。”李无忧叫住他,走到妆台前,拉开抽屉,取出一个巴掌大的黑木匣。
打开,里面是厚厚一叠银票。
“一万两。”她推到韩旭面前,“齐月若要钱,给她。若要别的……”
她抬眼,眼底有冷光:“告诉她,本宫能给她的,比翻案更多。”
韩旭收起木匣:“是。”
“还有。”李无忧走到他面前,赤足停在离他脚尖三寸的地方,“过两日会有个熟人来府里。你见到他,别太惊讶。”
韩旭抬眸:“谁?”
“章传。”
韩旭瞳孔微缩。
“他爹为了保爵位,亲自送他进的净身房。”李无忧嘴角勾起残忍的弧度,“如今他在宫里当最低等的杂役,本宫把他要来了。你说,他会不会恨透了三皇子?”
韩旭沉默。
“恨就好。”李无忧转身望向窗外,“恨的人,用起来才顺手。”
午后,韩旭抱着木匣去了西厢。
齐月正在院里晾书,素白衣裙,头发松松绾着,听见脚步声回头。
看见韩旭那身靛青宦衣时,她手抖了抖,几本书滑落在地。
韩旭弯腰捡起,递还。
“韩公子……”齐月声音卡住。
“叫名字就好。”韩旭将木匣放在石桌上,“殿下让我来的。”
齐月看了眼木匣,没打开:“公主想要什么?”
“你父亲当年查军饷案的完整证据。”韩旭坐下,“包括涉及的所有人,现在的官职,如今的把柄。”
齐月笑容凄凉:“然后呢?公主拿这些去要挟他们?”
“不。”韩旭摇头,“殿下说,她可以帮你,让那些人,一个个付出代价。”
齐月盯着他:“代价?”
“轻则罢官,重则抄家。”韩旭平静道,“你指谁,殿下动谁。”
风吹过庭院,晾着的书页哗哗作响。
齐月沉默片刻,轻声问:“韩旭,你现在这样……甘心吗?”
韩旭淡然一笑。
“齐姑娘。”他说,“穿什么衣服不重要,重要的是,这衣服是谁让我穿的,我又能让谁将来亲手帮我脱下来。”
齐月眼眶微红。
她转身进屋,片刻后抱着个半旧的铁盒出来。
“这里是我三年记下的所有东西。”她将铁盒推过去,“但最关键的几页,我记在脑子里。”
韩旭抬眼。
“等殿下做到第一件事,让陈焕之罢官。”齐月声音很轻,“我就交出剩下的。”
韩旭收起铁盒:“成交。”
他起身要走,齐月忽然叫住他。
“韩旭。”
“嗯?”
“科举那件事……”她咬唇,“害你的人,我也查到了。等时机到了,我告诉你。”
韩旭没回头:“多谢。”
他抱着铁盒离开西厢时,秋风正急。
廊下有侍卫匆匆跑来,脸色发白:
“韩公公!宫里来人了!宣旨!”
韩旭快步走向前厅。
宣旨太监已经站在阶前,身后跟着八个禁军。
李无忧跪在香案后,红衣在秋风里像团烧着的火。
太监展开黄绢,尖细的声音刺破庭院:
“陛下口谕,西凉王奏报,突厥异动加剧,边关告急。为安军心,着无忧公主与西凉世子杨秀,三日后于宫中行定婚之仪,婚期仍按原定,三月后完婚!”
李无忧猛地抬头。
太监合上圣旨,躬身:“殿下,接旨吧。”
风卷起落叶,打着旋扑向阶前。
李无忧缓缓起身,面无表情地接过圣旨。
等太监离去,她转身看向韩旭。
手中的圣旨被她慢慢攥紧,黄绢皱成一团。
“小旭子。”她声音平静,“三天后定婚,三个月后大婚。”
韩旭垂首:“臣听见了。”
“那你听见这个了吗?”
李无忧一把抽出旁边侍卫的佩刀,刀尖抵住韩旭咽喉。
“本宫改主意了。”她微笑,眼底血红,“不是毁了婚约!”
刀锋压下,冰凉触感传来。
“本宫要西凉军乱,要杨秀死,要这婚约,变成送他上路的白幡!”
韩旭看着近在咫尺的刀尖,笑道:“殿下,臣等的就是这句话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