铁勒兵攻了三次,被弓箭逼退。
尸体堆在山谷口,烧焦的臭味飘过来,呛得人直咳嗽。
天色暗下来,骨鹿笃没再进攻。
四更天,血腥味还没散尽。
韩旭望着昏迷不醒的李鹰,沉声道:“是我失算,没算到……”
李无忧双手按在他肩膀上:“别自责,你不是神仙。”
接着说:“骨鹿笃还在北边。”
韩旭点点头:“咱们得换个打法。”
“什么打法?”
韩旭蹲下来:“李鹰血战换来的山口,不能白费。但在这峡谷里跟骨鹿笃耗,咱们耗不起。”
他指着北边的方向:“铁勒全是轻骑,来去如风。咱们的箭矢所剩不多,明天他再攻,拿什么挡?”
李无忧盯着他:“那你说怎么办?”
“退后五里。”韩旭说,“到开阔地去。”
李无忧愣了愣:“开阔地?那儿无遮无拦,他还有六万骑,冲过来,咱们这点人够填牙缝的?”
韩旭摇头:“他六万人全是轻骑。咱们有三千甲骑。”
李无忧眼睛亮了。
“在峡谷里,甲骑展不开,只能被他耗。到了开阔地,他想追咱们,就得把队伍铺开。等他铺开了,三千甲骑从侧翼杀出去,他想退都退不回去。”
李无忧盯着地图看了半天,嘴角慢慢勾起笑:“小旭子,你这脑子……行,就这么办。”
她站起来,冲传令兵喊:“传令赵猛,带甲骑后撤五里,进那片树林子隐蔽。马不卸鞍,人不卸甲,等本宫信号。”
又喊:“杨武,明天一早,你带着轻骑跟本宫走。”
天边泛起鱼肚白时,镇北军开始后撤。
李无忧骑在马上,走在队伍最后头,红披风垂下来,沾了不少血,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。
撤出山口时,她回头看了一眼。
山坡上,归义军的尸体还躺在那儿,没来得及收。
她咬了咬牙,转过头,一夹马腹。
辰时,骨鹿笃的大军涌出东山口。
六万多人黑压压铺满荒原,旌旗遮天,马蹄声震得大地都在抖。
骨鹿笃骑在马上,眯着眼往前看。
五里外,镇北军的队伍正在往南狂奔,跑得乱七八糟的,旗歪了,队形也散了,看着跟溃逃没什么两样。
身边一个万夫长凑过来:“大汗,他们跑得挺快,追不追?”
骨鹿笃笑了:“都说韩旭善于用兵,我看他是胆小鬼。箭射没了,就只会跑?”
他马鞭往前一指:“传令,全军追击!活捉李无忧,本汗重重有赏!”
号角响起,六万胡骑嗷嗷叫着往前冲。
李无忧跑出一段,回头看了一眼,嘴角勾起笑。
韩旭一声令下,传令兵举起号角,吹了三声。
荒原东侧,那片不起眼的小树林里,赵猛听见号角,翻身上马。
身后,三千甲骑早已列好阵。
赵猛举起马槊:“弟兄们,让铁勒人见识见识,什么叫铁骑!”
三千甲骑从树林里冲出来,分成六个方阵,像六把黑色的尖刀。
骨鹿笃正追得兴起,听见侧翼传来闪崩般的马蹄声,扭头一看,脸色骤变。
“甲骑!镇北军甲骑!”
他嘶声喊,可已经晚了。
第一支甲骑捅进铁勒人的队伍。
一个铁勒千夫长举刀想挡,被迎面撞飞三丈远,落地时胸口凹进去一个大坑,血从嘴里涌出来,人已经没气了。
第二支甲骑从侧翼切进去,马槊横扫,七八个人拦腰断成两截。
第三支、第四支、第五支……
铁勒大军乱成一团,根本无法阻挡。
人和马都罩着铁甲,刀砍上去只留一道火星,箭射上去直接弹开。
有人想跑,被后面的人挡住。
有人想拼,刀还没举起来,就被撞飞。
阵型像雪崩一样溃散。
骨鹿笃脸都绿了,嘶声喊:“撤!往山谷撤!”
可往哪撤?
六万人铺在荒原上,前面的想往后跑,后面的还在往前涌,人挤人,马挤马,根本分不清方向。
有人被撞下马,还没爬起来就被后面的马蹄踩碎了脑袋。
有人举着刀喊“让开”,被自己人一刀捅穿。
山谷入口只有十几丈宽,几万人同时往里挤,马撞马,人踩人,尸体越堆越高,很快把入口堵死了。
后面的进不去,前面的出不来,只能在原地被甲骑收割。
骨鹿笃被亲兵团团护着,丢了马,踩着尸体爬上山坡,回头看了一眼,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。
他活了五十年,从没见过这样的屠杀!
六万人,半天时间,就剩不到一半。
杨武带着五千轻骑从南边杀回来,开始收割那些被冲散的溃兵。
战斗持续到黄昏。
荒原上到处都是尸体,铁勒人的,战马的,密密麻麻铺了一层。
血把泥土泡成稀泥,踩上去能陷到脚踝。
萧苑苑跑过来,喘着粗气:“殿下!这一仗歼灭铁勒两万三千多人,俘虏三千六百,缴获战马七千多匹!”
李无忧骑在马上,浑身是血,面无表情。
北边的山谷入口,那儿已经被尸体堵死了。
“骨鹿笃呢?”
萧苑苑摇头:“跑了。从山谷北边跑的,追不上。”
李无忧没说话。
赵猛骑马过来,浑身浴血:“殿下,我带人去追,北边那片林子……”
“不用追。”李无忧打断他,“他敢往北跑,八成有埋伏。今天够了。”
赵猛愣了愣,然后点头:“得令。”
李无忧拨马往回走,走出几步,又停下来:“归义军的兄弟,收殓了吗?”
赵猛低下头:“还在收。”
李无忧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好好收。活着回来的,每人赏二十两,战死的加倍。李鹰怎么样了?”
赵猛摇头。
李无忧没再说话,一夹马腹,往营地跑。
营地边上围着一群人。
李无忧翻身下马,拨开人群,看见王嬷嬷蹲在地上,身后跟着个年过花甲的老者,背着药箱,跑得满头大汗。
“殿下!”王嬷嬷看见她,赶紧磕头,“老身早上听闻李将军负伤,就带这位林大夫赶过来。他是娄烦名医,静乐本地人,祖传三代的医术!”
李无忧一把抓住老者的手腕:“治好他,赏千两!”
老者被她抓得龇牙咧嘴,连连点头:“老朽尽力,尽力……”
他走到李鹰身边,蹲下来,扒开眼皮看了看,又解开绷带看了看伤口,眉头越皱越紧。
李无忧见状,心悬了起来。
老者沉默了好一会儿,终于开口:“殿下,这位将军失血太多,能撑到现在已经是奇迹,草民不敢打包票。但只要能撑过今夜,就有五成把握。”
李无忧点头:“那就治。”
老者开始忙活,从药箱里翻出瓶瓶罐罐,捣药、熬药、换绷带。
李无忧站在旁边,一动不动。
韩旭走到她身边,轻轻握住她的手。
天快黑了。
帐篷里,烛火摇曳,老者的声音断断续续传出来:“热水……剪刀……止血药……”
李无忧站在外面,一动不动。
萧苑苑小跑过来,手里拿着一封信,忧心忡忡:“殿下,潼关急报。”
李无忧接过信,扫了两眼,眉头皱起来。
韩旭凑过去看,信上只有一行字:两日前,杨进率两万西凉精骑抵达潼关,已与太子密使会面。
李无忧把信揉成一团,塞进怀里。
她回头看了一眼帐篷,然后对韩旭说:“走吧,议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