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十六，天刚蒙蒙亮。
大帐里，韩旭把地图铺在案上。
“杨烈三十万大军，杨秀败了快十万，抚宁又折了三四万，现在能动的最多十五万。”
李无忧靠在椅子上，脚丫子搭着桌沿：“那老东西怂了？”
“不是怂，是换打法。”韩旭抬眼，“他不敢跟咱们硬碰，就把太子推出来当刀。杨进那两万人，就是杨烈借给太子的诚意。”
赵猛急了：“那东郡……”
“肯定打。”韩旭打断他，“太子等这个机会等了半年。咱们主力被骨鹿笃拖在娄烦，东郡只有高遥五千人。齐月那五千人还在路上，赶不赶得上都两说。八万禁军压过去，换你你打不打？”
李无忧把脚收回来，坐直了：“张忠在上党，兵力也不多，难以支援，风陵渡撤了，安邑城能撑多久？”
“高遥能守。”韩旭说，“安邑城墙坚固，有存粮。齐月带的那二十台床弩到了，不死万把人啃不下来。”
杨武插了句：“那等咱们收拾完骨鹿笃再南下，来得及？”
韩旭没答，帐外突然传来脚步声。
萧苑苑掀帘进来，手里捏着封信：“章传将军的消息。神武川的铁勒人退了，骨鹿笃在岢岚城集结残兵，扬言要亲手砍了殿下和韩大人的脑袋，给朵曳报仇。”
李无忧笑出声：“给朵曳报仇？朵曳在地牢里跟韦定抢窝头。”
帐里几个人都笑了。
赵猛笑完又皱眉，看着韩旭：“韩大人，骨鹿笃不退兵，咱们主力就动不了。东郡那边……”
韩旭沉默了一会儿，说：“再等两天。”
李无忧挑眉：“等谁？”
“左贤王。”
杨武愣了愣：“左贤王？他不是应该去开阳掏骨鹿笃老窝吗？”
韩旭摇头：“信送出去好几天了，他要是想掏老窝，早就动了。一直没动静，就是在等机会。”
“他在等咱们把骨鹿笃打残，他去捡便宜。”
赵猛啐了一口：“那老狐狸。”
李无忧倒是不恼：“草原上的狼，不捡便宜才怪。那就等，看他来不来。”
……
天彻底亮了。
帐帘掀开，林大夫走出来，袖子上沾着血，脸色发白。
李无忧迎上去，嘴唇动了动，没问出来。
林大夫拱了拱手：“殿下，李将军命保住了。”
李无忧松了口气。
韩旭也如释重负。
“但是伤太重，至少躺一个月，半年内不能上战场。”林大夫说。
“活着就行，活着就行。”
李无忧说着掀开帐帘走进去。
李鹰躺在榻上，依旧面无血色，胸口裹满绷带，渗着淡黄色的药渍。
人一动不动，双眼紧闭，胸口缓慢起伏。
李无忧站在那儿看了会，什么话都没说，转身出来。
走到门口，她停了一下，背对着里面说：“等你能下地了，本宫请你喝酒。”
帐外，萧苑苑捧着托盘过来，上面是十张百两银票。
林大夫摆摆手：“殿下，老朽不是为钱来的。娄烦三十年，头一回有人替百姓出头。这钱，您留着给将士们买肉吃。”
李无忧微笑：“行，那就不给钱。”
她解下腰间一块玉佩，递过去：“这个拿着。以后在北境，谁欺负你，拿这个找官府。”
林大夫愣了愣，双手接过，跪下来磕了个头。
李无忧摆摆手，让他下去了。
……
太阳爬到半空时，斥候骑着马冲进营地。
“殿下！左贤王的信！”
李无忧接过信拆开，扫了两眼，笑出声。
韩旭凑过去看，信上歪歪扭扭写着几行字：
公主侄女，骨鹿笃那老小子在岢岚，今晚我去捅他腚眼子。丑时三刻点火为号，你从南边堵，我从北边踹。事成之后，粮草归我，人头归你。
还有，我女儿说怀念你家的烤肉，有空再来蹭一顿。
落款处画了只歪嘴的狼头。
李无忧笑得直拍大腿：“这老东西，还惦记着烤肉。”
韩旭也笑了：“他说今晚？”
“今晚。”李无忧把信拍在案上，“丑时三刻。”
赵猛眼睛亮了：“那咱们下午出发？”
韩旭摇头：“不用急。岢岚离这儿五六里，半个时辰就到。让弟兄们吃饱喝足，睡个午觉，天黑再行动。”
李无忧点头：“传令下去，下午休息，酉时造饭，戌时出发。”
萧苑苑应了一声，跑出去传令。
李无忧又看了一遍那封信，忽然问韩旭：“你说这老东西不去开阳掏老窝，跑来岢岚凑什么热闹？”
韩旭想了想：“他是怕咱们把骨鹿笃打残了，他去开阳抢粮的时候，骨鹿笃从背后咬他。先把这头狼打死，再安安稳稳去分肉，左贤王不傻。”
“那他要是不来呢？”李无忧又问。
“他会来。”韩旭指着信上那行字，“粮草归他，人头归咱们。这笔买卖，他不亏。”
李无忧把信折起来塞进怀里：“那就让他来。草原上的狼，并非全是白眼狼。”
她站起来，走到帐外。
太阳升到头顶，营地里炊烟袅袅，将士们正在埋锅造饭。
有人看见她，举着碗喊“公主千岁”，旁边的人跟着起哄。
李无忧挥手致意，转过身看着跟出来的韩旭：“小旭子，你说骨鹿笃要是跑了，会往哪儿跑？”
韩旭想了想：“漠南，回铁勒老巢。”
“那他跑不了。”李无忧嘴角勾起笑，“让人给骨鹿笃带句话，他弟弟朵曳还活着，在汾阳地牢里。想救人，就来。”
韩旭愣了愣，然后笑了：“你这是钓鱼？”
“对。”李无忧眯起眼，“钓一条老狼。”
韩旭道：“打完这头老狼，立刻南下。”
李无忧眉头微蹙：“你是担心小月和高遥守不住安邑？”
“对。”韩旭点头。
李无忧：“你怕小月死了？”
韩旭又点头。
李无忧捏着他的脸，笑了笑，没再说话。
……
酉时，太阳落山。
将士们吃完饭，检查装备，给马喂饱草料。
戌时，天全黑了。
李无忧翻身上马，红披风垂下来。
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集结的万余将士，和身边的韩旭，一夹马腹：“出发！”
马蹄声响起，大军开拔，隐入夜色。
北边五六里外，岢岚城的灯火隐隐约约。
更北边，左贤王的狼骑正在悄悄逼近。
丑时三刻，会有一把火烧起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