丑时三刻。
岢岚城北,左贤王趴在草丛里,一动不动。
他已经趴了半个时辰,草叶子扎进领口,虫子往脸上爬,他都忍着。
他在等风。
风终于变了方向,从北边吹过来。
左贤王咧嘴笑了,从怀里掏出火折子,吹了两下,火星亮起来。
他把火把扔进草料堆,火苗“轰”地窜起来。
身后,两万狼骑已经等急了。
左贤王翻身上马,拔出弯刀,刀尖指向城门:“骨鹿笃那老小子十年前杀我大哥,今晚老子要亲手砍他脑袋!谁拦我,就是跟整个部族过不去!”
说完他一夹马腹,第一个冲了出去。
身后马蹄声如雷,天崩地裂。
火势顺着风往城里蔓延,帐篷、草料、粮垛,一个接一个烧起来。
半边天映得通红,连月亮都看不清了。
城里的铁勒兵刚从睡梦中惊醒,不少刚从帐篷里跑出来,就被迎面一刀砍倒。
南边,李无忧看见火光,拔出环首刀,刀尖往北一指:“冲!”
镇北营和杨武的五千精骑同时启动,从南边杀进岢岚。
李无忧一骑当先,身后一千五百甲骑如黑色洪流涌进城门。
铁勒大营一片混乱,无数士兵被马蹄踩成肉泥。
韩旭站在山坡上,举着望远镜看清局势,对传令兵说:
“让赵猛从东边切进去,别让他们往东跑。杨武往西,堵溃兵。”
号角响起。
东边树林里,赵猛带着一千五百黑甲营甲骑冲出来,直扑正在溃逃的铁勒人。
一个铁勒千夫长举刀想挡,被迎面撞飞。
赵猛独眼在火光里闪着凶光,浑身是血,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。
一个铁勒万夫长骑马冲过来,一枪刺出。
赵猛躲过,长槊刺过去,捅穿胸口。
他把人挑起来甩出,嘶声吼:“碾碎他们!”
西边,杨武带着三千轻骑正在追击溃兵,迎面撞上一股试图突围的铁勒骑兵。
带队的铁勒万夫长认出杨武,先是一愣,然后笑了:“杨武?你给李无忧当狗了?”
杨武没说话,策马冲上去。
第一招格挡,第二招虚晃,第三招一枪捅穿对方胸口。
他拔枪的时候,血溅了一脸,但眼睛都没眨:“冲!”
三千轻骑齐声怒吼,冲进敌群。
骨鹿笃从帐篷里冲出来时,局势已无法挽回。
他翻身上马,带着亲兵往北跑,那是唯一还没被堵死的方向。
跑到城门口,迎面撞上李无忧。
李无忧浑身是血,手中握着一把铁勒弯刀,红披风被火光照得发亮。
她歪着头看着骨鹿笃,笑了:“骨鹿笃?等你半天了。”
骨鹿笃脸色铁青,拔刀就冲。
两马交错,骨鹿笃一刀砍过来,李无忧侧身躲过,反手一刀还回去砍在他左臂上,骨头都露出来了。
骨鹿笃惨叫一声,拔马便跑。
李无忧没追,对着他的背影喊:“跑快点,后面还有人等着你呢!”
骨鹿笃带着几十个残兵往北跑。
跑了不到两里,迎面撞上一支队伍。
左贤王骑在马上,手里提着一把还在滴血的弯刀,看见骨鹿笃,咧嘴笑了:
“老小子,跑什么?十年前你可不是这副怂样。”
骨鹿笃脸都白了:“阿史那秃鲁!你我近日无冤……”
“放你娘狗屁!”左贤王打断他,“我大哥的脑袋,被你砍了当夜壶!这叫无冤?”
说罢举着弯刀杀了过去。
骨鹿笃想跑,被亲兵挡住去路。
左贤王一刀砍在马腿上,战马惨嘶着栽倒,骨鹿笃从马背上摔下来。
没等他爬起来,左贤王第二刀已经砍在他右肩上,刀卡在骨头里,硬生生拔出来,血喷了一地。
骨鹿笃倒在地上,嘴里涌着血沫,眼睛瞪得老大。
左贤王跳下马,踩住他胸口,弯刀抵在他脖子上。
然后回过头,对着北边的方向,声音沙哑:“大哥,兄弟给你报仇了。”
刀落下。
骨鹿笃的脑袋滚出去三尺远。
左贤王提着脑袋,对着北边跪下,磕了三个头。
站起来的时候,脸上全是泪,和血混在一起。
天快亮时,战斗结束。
李无忧骑在马上,看着满地的尸体。
萧苑苑跑过来,喘着粗气:“殿下,铁勒死了一万多,俘虏五千,剩下的跑了,咱们这边伤亡不到两千!”
李无忧点点头,往北边看去。
左贤王正骑马过来,手里提着骨鹿笃的脑袋。
五十来岁,身材敦实,满脸横肉,眼睛不大但贼亮,一身皮袍子上溅满了血。
到了跟前,他把脑袋往地上一扔,打量着李无忧:“你就是专门阉人的西河公主?”
李无忧也在打量他,反问:“你就是专门捅人腚眼子的左贤王?”
左贤王哈哈大笑:“公主说话比我想的还疯。我那堂侄儿阿史那鹰还好吧?”
李无忧道:“他现在叫李鹰,很勇敢。”
左贤王又说:“俘虏全归你,粮草归我,没意见吧?”
李无忧看了一眼地上那颗脑袋:“本宫言而有信。”
左贤王点点头,转身要走,又停下来:“听说殿下府上伙食不错,我女儿念叨好几回了。下次路过汾阳,能不能蹭顿饭?”
李无忧笑了:“行,管够。”
左贤王咧嘴一笑,翻身上马,带着狼骑往北去了。
太阳升起来。
李无忧站在山坡上,看着左贤王的队伍消失在北边。
“骨鹿笃死了,铁勒群龙无首。”李无忧转过身看着韩旭,“该南下了。”
韩旭点点头。
李无忧捏了捏他的脸:“今晚好好伺候本宫,不许动粗。”
韩旭愣了愣,笑容变得诡异。
远处,镇北军的营地正在收拾战场。
萧苑苑跑过来,手里拿着一封信:“殿下!东郡急报!”
李无忧接过信扫了两眼,眉头皱起来,然后递给韩旭。
是靖安司急报:禁军已占领芮城,大将为梁战,副将杨进,距离安邑两天路程。
韩旭看着那行字,沉默了半晌。
梁战,原潼关副将,是块硬骨头。
算算日子,齐月也该抵达安邑了。
李无忧靠在他肩上,望着南边的方向,轻声说:“小旭子,不用慌,你那知音,比你想象的要硬。”
韩旭没说话,只是握住她的手。
北边,左贤王的队伍已经变成一个小黑点。
南边,新的战场在等着他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