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十八,岢岚。
大战后的第二天,营地里到处是血腥味。
萧苑苑把战损单子放在案上,退后两步,没说话。
李无忧扫了一眼,啃干粮的动作停了。
最精锐的镇北营战死一百多,黑甲营两百多,杨武部五百多。
归义军战死一千多人,李鹰还没醒。
李无忧放下干粮,站起来走到地图前,背对着所有人。
“传令下去。”她转过身,“战死的,抚恤加倍。归义军的弟兄,等打完仗,本宫亲自给他们立碑。”
萧苑苑点头。
韩旭道:“殿下,该安排南下的事了。”
他手指点在岢岚、静乐、秀容几个地方:“静乐的两个马场得有人守,秀容章传只剩三千多人。赵猛得留下来。”
赵猛抱拳:“殿下,臣留下。李鹰那小子用命换来的山口,臣绝不会丢。”
李无忧看着他:“本宫把北境交给你了。”
赵猛独眼闪着光:“殿下放心!要是丢了,末将自己把脑袋砍下来!”
李无忧说:“本宫要你活着守城,不是要你去死。”
韩旭接着道:“镇北营和杨武部为主力南下。在汾阳补给,然后走水路,十天后到安邑。”
李无忧盯着地图上安邑的位置,轻声说:“十天,小月得守十天。”
韩旭接又说:“汾阳留萧苑苑,她跟着殿下这么久,大事小事都清楚。”
“行。”李无忧抬起头:“你那未婚妻需要有人盯着。”
随后下令:“明天一早出发。”
众人应诺。
帐篷里的人陆续出去,只剩他们两个。
李无忧问:“小旭子,你说小月能守住吗?”
韩旭沉默了一下:“能。”
李无忧看着他:“你刚才犹豫了。”
韩旭没否认:“臣在想,如果她守不住,臣会怎么做。”
“怎么做?”
“杀进安邑,给她收尸。”韩旭声音平静,“然后杀光那十万人陪葬。”
李无忧笑着走过去,伸手捏他的脸:“这话本宫爱听。”
……
四月二十,安邑。
城墙上,二十台床弩已经架好,六尺长的铁枪在阳光下泛着冷光。
齐月站在城头,一身素白衣裙,望着城下黑压压的军营。
十万大军的帐篷一眼望不到头,炊烟飘起来,遮了半边天。
高遥走到她身边,额头冒汗:“齐长史,殿下什么时候能到?”
齐月没回头:“咱们最少要守十天。”
高遥倒吸一口凉气。
十天,一万人要挡住十万人。
他咽了口唾沫,没说话。
齐月转过身:“怕了?”
高遥摇头又点头,最后咬牙:“怕有什么用?城破了全家都得死,不如拼了。”
齐月没再说话,又看向城外。
下午,使者来了,是个中年文官。
“梁将军请齐长史答话!”
齐月站在城头,俯视着那人:“说。”
使者仰着头喊:“将军说了,安邑守不住,早降早活命!梁将军爱惜人才,只要齐长史开城投降,保您平安!”
齐月笑了笑:“行,我降。”
使者懵了。
高遥在旁边也懵了。
齐月接着说:“但我有个条件。七天,七天后,我开城献降。”
使者皱眉:“为什么是七天?”
齐月叹了口气,声音放软了些:
“将军有所不知,镇北军多是朔州人,家眷都在太原、西河。公主立过规矩,守城七天,若无援军,降者不究。若不战而降,家人充军。”
她指了指城墙上的士兵:“七天后降,将士们能活,家人也能活。现在降,他们能活,家人得死。”
使者站在那儿,一时不知说什么。
齐月苦笑:“梁将军若不信,大可现在攻城。看这些朔州兵,是会拼死抵抗,还是开门投降?”
使者考虑了半天,拨马走了。
高遥低声问:“齐长史,您刚才说的那个规矩……”
“我编的。”齐月脸上笑容没了。
高遥恍然大悟。
齐月看着城下的军营:“公主从没立过这种规矩。但我得让所有人相信,他们守七天,有活路。有了活路,他们才会拼命。”
高遥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
禁军大帐。
使者把话原封不动说了一遍。
梁战坐在案前,半晌没说话。
杨进急了:“将军!齐月这是在拖延时间!咱们十万大军,三日可破安邑!何必等她七天?”
梁战冷哼:“急什么?”
杨进愣了愣。
梁战站起来,走到帐门口,望着安邑城的方向:
“李无忧现在在娄烦,跟骨鹿笃十万铁勒人死磕。就算她赢了,也得伤筋动骨。从娄烦到安邑六百多里,急行军也得八九天。加上打仗的时间,没有二十天,她到不了。”
杨进琢磨了一下,眼睛亮了。
梁战接着说:“所以咱们急什么?等七天怎么了?七天后,齐月开城,安邑到手。李无忧就算来了,也晚了。”
杨进抱拳:“末将愿去前方峡谷设伏,若镇北军援军提前到,便给予迎头痛击。”
梁战嘴角扯了扯:“有劳杨将军。”
安邑以北三十里,青石峡。
汾水从峡谷中间穿过,两岸是陡峭的山坡。
杨进站在岸边,眯着眼打量地形。
副将凑过来:“将军,这地方绝了!等镇北军的船进了峡谷,两岸滚石檑木砸下去,他们想跑都跑不了!”
杨进阴恻恻一笑:“传令下去,今夜开始埋伏。听见号角就往下砸,砸完石头,弓箭手补射。我要让李无忧的人,全部喂鱼。”
他望着南边的方向,握紧拳头。
叔父杨略被杀,杨秀败了十万大军,族兄杨跃被俘当了太监,二堂哥杨武叛变投了李无忧……
他咬着牙,一字一句:“李无忧,韩旭,你们给我等着。”
……
四月二十五,安邑城头。
齐月站在那儿,望着汾水的方向。
高遥走过来:“齐长史,天黑了,您回去歇着吧,这儿我盯着。”
齐月没动。
她望着那条在夜色里若隐若现的河,轻声说:“韩旭,你可得算到杨进会设伏啊……”
城池被围,情报无法传递。
高遥愣了愣:“您说什么?”
齐月摇摇头,转身往城下走。
走到台阶口,她停了一下,回头又看了一眼汾水的方向。
夜风吹过来,带着河水的腥味。
远处,禁军的营地里,篝火明明灭灭。
……
汾水。
船队正在夜色里前行。
韩旭站在船头,手里捏着地图,一直没松开。
李无忧靠在他肩上,闭着眼,像是睡着了。
韩旭忽然开口:“停船。”
传令兵吹响号角。
“呜!”
船队慢慢停下来。
李无忧睁开眼:“怎么了?”
韩旭望着南方:“臣在想,如果我是梁战和杨进,会在哪里设伏。”
李无忧看着他:“想好了?”
韩旭指着地图上的青石峡:“给他们一个见面礼。”
……
汾阳,虞静子坐在大都护府里,借着烛火看一封信。
信是父亲虞笑川派人送来的,只有一行字:太子已与西凉联手,可择机而动,换江南平安。
外边传来萧苑苑的脚步声,她闭上眼长吁一气。
不等对方开口,她把纸条递过去。
萧苑苑接过来看了一眼,笑道:“虞姑娘,你很聪明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