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二十七，下午。
安邑城头，齐月站在墙垛边，望着城下那片黑压压的军营。
禁军的帐篷一眼望不到头，炊烟飘起来，糊了半边天。
使者又来了，骑在马上仰着头喊：“齐长史！明天第八天了！梁将军让我问您，城还开不开了？”
齐月朗声回应：“开。明天午时，请梁将军在城门口等着。”
使者愣了愣，没想到这么痛快。
齐月接着说：“劳烦回去告诉梁将军，进城之后，善待城里的百姓和镇北军的弟兄。他们都是朔州人，家里有老有小，投降也是为了活命。”
她从袖子里掏出一枚铜印，用吊篮放下去。
那是东郡太守的官印。
使者接过印，抬头看她，眼神复杂。
齐月又说：“还有这个。”
她解下腰间一块玉佩，也放进吊篮。
“公主赐的，镇北军官员都认得。”
使者接过玉佩，眼睛亮了，抱拳道：“齐长史放心，梁将军说话算话。”
高遥小声问：“齐长史，您那玉佩……”
“真的。”齐月转过身，“公主赏的。”
高遥张了张嘴，没说出话。
眼看使者走远，齐月道：“高将军，今夜选五十名死士，缒城而下，突袭敌营！”
高遥吓了一跳：“您这是……跟韩大人学的？”
齐月没答话，望着城外那些云梯、井阑车、抛石机，好一会儿才开口：
“明天真要打，咱们守不了几天。杨进在青石峡设伏，殿下那边可能会耽误几日。”
高遥单膝跪下：“末将愿率死士突袭！”
齐月扶起他：“活着回来。得手之后，我率军出城接应。”
……
黄昏，青石峡。
杨进趴在崖边草丛里，盯着下面的河水。
副将说：“将军，斥候在上游五十里发现船队，至少上百艘。”
杨进激动不已：“传令下去，让弟兄们吃饱喝足，准备战斗！”
亥时，斥候又跑回来：“将军，镇北军的船队停在上游十里，没动。”
杨进皱起眉：“停了？”
话音刚落，河面上出现一点灯火。
一艘船慢慢驶过来，船上点着灯，隐约能听见人说话。
副将压低声音：“将军，打不打？”
杨进盯着那艘船，手心冒汗：“放过去。这是探路的，阉贼精得很，别上钩。”
船慢慢从峡谷穿过，消失在夜色里。
过了两刻钟，又是两艘船驶过来。
副将急了：“将军，两艘了！”
杨进咬牙：“才两艘，打个屁！放！”
又是两艘。
杨进额头开始冒汗。
再两艘。
他趴在那儿，满头大汗，心里窝着一股火。
“一艘……两艘……三艘……妈的……”
副将不敢说话。
又过去三艘。
杨进愈发纠结了，打吧，才两三艘，伏兵一暴露，镇北军立马靠岸登陆。
不打吧，这么一艘接一艘，等天亮船队全跑光了。
他扭头问副将：“上游十里是什么地势？”
副将愣了愣：“好像是……河滩，能靠岸。”
杨进脸刷地白了。
河滩！能登陆！
阉贼的船停在河滩，人早就上岸了！
这些一艘两艘过峡谷的，是诱饵！是让他在这儿傻等的！
他猛地爬起来，往北边看去。
晚了。
后方的营地方向，火光冲天。
喊杀声隔着几里地都听得见。
“将军！咱们营地让人端了！”副将惊呼。
杨进腿一软，差点栽下崖。
……
半个时辰前。
青石峡北边五里，河滩上。
李无忧骑在马上，望着南边黑漆漆的峡谷。
身后，五千精骑已经列好队。
韩旭站在河边，把地图收起来：“杨进现在应该趴在崖上，盯着河面数船呢。”
李无忧笑了：“他数了多少艘？”
“十几艘吧。”韩旭翻身上马，“够他纠结到子时了。”
李无忧拔出刀，刀尖往南一指：“走，去会会那个想给杨秀报仇的小子。”
马蹄声响起，五千骑兵冲进夜色。
半个时辰后，杨进营地。
哨兵靠着栅栏打哈欠，忽然觉得地面在抖。
他抬起头，还没看清怎么回事，一杆马槊已经捅穿他的胸口。
李无忧一马当先冲进营地，身后五千精骑如潮水涌进来。
帐篷里的人刚从睡梦中惊醒，有的连裤子都没穿上，就被迎面一刀砍倒。
有人举着刀冲出来，被马蹄踏碎脑袋。
有人想跑，被后面追上来的骑兵捅穿后背。
杨进的营地一片大乱，火把扔得到处都是，帐篷烧起来，粮草垛烧起来，半边天映得通红。
副将冲到崖边，嘶声喊：“将军！快撤！再不走来不及了！”
杨进站在崖上，看着下面火光冲天的营地，魂都丢了。
他想冲下去，可下面全是镇北军的骑兵，下去就是送死。
副将拉着他就往崖后跑。
杨进跑出几步，回头看了一眼，火光里，一个红披风的女人正骑马冲杀。
他咬着牙，钻进林子。
他的两万人里，全是西凉兵。
这帮人正在营地西边列阵抵抗，有的举着刀，有的举着弓，挤成一团。
带队的西凉千夫长扯着嗓子喊：“稳住！别慌！往我这儿靠！”
可话没喊完，火光里冲出一队骑兵。
打头的那个骑在马上，手里提着枪，火光映在他脸上。
西凉兵里有眼尖的，愣住：“二公子？”
“是杨武！”
“真的是他！”
杨武勒住马，枪尖往下压了压，冲着那帮西凉兵喊：“西凉的弟兄听着！缴械不杀！”
那些西凉兵举着刀的手僵在半空，你看看我，我看看你。
千夫长咬牙喊：“别听他的！他是叛徒！”
杨武没理他，继续喊：“杨进扔下你们跑了！西凉给你们发多少饷？死了发多少抚恤？你们自己心里清楚！镇北军什么待遇，你们没听过？”
有人小声嘀咕：“听说抚恤一百两……”
西凉兵手里的刀开始往下垂。
千夫长急了，一刀砍向身边犹豫的士兵：“谁敢降，老子砍了他！”
话没说完，一支箭射过来，扎进他肩膀。
千夫长惨叫一声，刀掉在地上。
李无忧骑马过来，弓还握在手里，冲着那帮西凉兵说：“降不降？不降全杀了。”
“当啷”一声，有人把刀扔了。
接着第二个，第三个，一片“当啷”声。
杨武冲旁边的镇北军挥了挥手：“带走，别为难他们。”
……
子时，安邑。
高遥咬住刀背，攥着绳索，一寸一寸往下滑。
城墙上的砖石磨得手心生疼，他不敢出声。
脚下是黑漆漆的护城河，河对岸是禁军的营地，篝火明明灭灭。
身后，死士一个接一个滑下来。
高遥一挥手，五十条黑影贴着墙根往前摸。
禁军大营门口，两个哨兵靠着栅栏打盹，根本没看见他们。
高遥摸到粮草垛边，掏出火折子，吹了两下。
火星溅到干草上，火苗“轰”地窜起来。
“走水了！”
喊声刚起，高遥已经一刀砍翻了冲过来的哨兵。
火顺着风往营地里窜，帐篷烧起来，粮草垛烧起来，士兵们从帐篷里跑出来，光着脚，抱着头，乱成一团。
梁战从大帐里冲出来时，半边天已经红了。
“怎么回事！”他嘶声喊。
亲兵指着粮草垛：“将军，有人放火！”
梁战推开亲兵，往前冲了几步，忽然愣住了。
安邑城的城门，开了。
吊桥“哐当”落下，火光里，一位女子骑在马上，身披银甲，手里提着刀。
齐月。
身后，一万守军倾巢而出。
梁战脸都绿了：“撤！快撤！”
齐月一夹马腹，举刀冲出城门。
她冲进营地的时候，刀已卷刃，浑身溅满了血。
高遥从火光里冲出来，同样浑身浴血，咧嘴笑：“齐长史！得手了！”
齐月点头，正要说话，忽然勒住马。
北边，夜色里隐约传来马蹄声，闷雷一样，越来越近。
她扭头望向那个方向。
是援军，还是杨进的溃兵？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