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边的马蹄声越来越近。
齐月骑在马背上，手按刀柄，盯着那片黑漆漆的夜色，心咚咚狂跳。
从汾阳到安邑，急行军最多六天。
算日子，公主和韩旭该到了。
可直到现在，没见着人。
只有一种可能，他们在路上被拖住了。
杨进带兵去了青石峡设伏，这是斥候冒死传回来的消息。
如果韩旭走水路，必经青石峡……
她不敢往下想。
如果来的不是韩旭，是杨进，安邑就完了。
刚烧了梁战的粮草，要是杨进再从北边杀过来，两面夹击，这一万人撑不住。
“传令各营，停止追击，立刻回城！”她冲传令兵喊，“高将军，准备迎敌！”
高遥愣了愣：“齐长史，万一是殿下的……”
“万一是杨进呢？”齐月打断他，“咱们得守住安邑。”
高遥抱拳：“得令！”
齐月转回头，继续盯着北边。夜风吹过来，带着河水的腥味。
心里默念：韩旭，你可得算准了……
……
另一边，梁战正在集结溃散的军队。
八万大军被烧了粮草，又被夜袭冲散，能收拢回来的恐怕不到六万。
满营都是乱跑的士兵，有人连盔甲都没穿，光着脚在人群里挤。
“报！”一名西凉兵连滚带爬冲进来，脸都白了，“梁将军！杨将军在青石峡遇袭！生死未卜！”
梁战惊怒交加，一脚踹翻了面前的案几。
“废物！”他嘶声骂，冲出大帐，往北边望去。
那边火光冲天，隐约能听见喊杀声。
他盯着那片火光看了片刻，咬着牙下令：“撤！全军撤退，退往芮城！”
……
马蹄声越来越近。
齐月站在城头，背脊发凉。
忽然，她看见河面上有船驶来，一艘，两艘，三艘……越来越多，船头点着灯，是镇北军的旗号！
“报！”传令兵狂奔上城，跑得太急差点摔跤，“齐长史！是殿下的骑兵！”
齐月浑身一松，腿软了一下，赶紧扶住墙垛。
高遥在旁边咧嘴笑：“来了！终于来了！”
吊桥放下，城门大开。
李无忧骑在马上，红披风在夜风里飘。
身后是三千镇北营，骑兵列成两排，马蹄声整齐有力。
再往后是杨武押解的俘虏，黑压压一长串，看不着头。
韩旭翻身下马。
齐月迎上去，迎头便问：“杨进呢？青石峡那边……”
韩旭看着她，笑了：“端了，杨进跑了。”
齐月闭了闭眼，长长吐了口气。
韩旭没再说话，扫了一眼城外的营地。
火烧的痕迹集中在粮草垛那边，禁军的帐篷烧了大半，但攻城器械完好无损，一架架云梯还立在原处。
他眉头挑了挑：“你们烧了粮草，没动攻城器械？”
齐月点头：“烧了粮草，他们就得退兵。攻城器械留着，他们带不走，我们可以用。”
韩旭笑了，转头对李无忧说：“殿下，齐长史这打法，比臣想得还狠。”
李无忧大笑，翻身下马，走到齐月和高遥面前，上下打量。
两人浑身是血，刀都砍卷了刃，脸上黑一道红一道，分不清是血还是灰。
“都还好吧？”
齐月和高遥单膝跪地：“幸不辱命！”
……
进城后，齐月把这些天的战况一五一十说了。
七日之约，骗梁战等七天。
夜袭部署，高遥带死士缒城放火。
禁军大营乱成一锅粥的时候，她率军冲出去追杀。
李无忧听得直乐，脚丫子在椅子腿上晃来晃去。
齐月说完，终于忍不住问：“青石峡……你们是怎么打的？”
韩旭把诱饵战术说了一遍，船队停在河滩，一艘两艘过峡谷，让杨进在崖上数了两个时辰的船，然后从背后端了他的老窝。
齐月听完，沉默了好一会儿。
“我还在想，”她声音低下去，“你要是踩进杨进的陷阱怎么办……”
韩旭看了她一眼，说：“你守了七天，比我想的硬。”
齐月愣了一下，抬头看他。
韩旭已经转过身去看地图了。
齐月低下头，嘴角动了动，没说话。
天亮后，战果统计出来。
夜袭击杀禁军三千多人，俘虏两千多，缴获粮草八万多石，军械堆成山，战马一千多匹。
还有六千多个禁军溃兵跑来投诚，都是东郡、上党、南绛人，听说镇北军发粮发饷，连夜跑来。
李无忧听完，当场宣布封赏。
“齐月守城有功，封忠义夫人，赐金鱼袋，特许开府。以后进本宫大帐，可以带刀，不用请示。赏银五千两。”
“高遥擢升东郡太守，领镇东将军，赏银千两，赐明光铠一副。”
“夜袭的五十名死士，每人赏银百两，战死的抚恤加倍。”
“杨武招降西凉兵四千多，赐明光铠一副，加封忠武将军，赏银千两。”
众人轰然应诺。
韩旭在旁边补了一句：“降兵分配的事，让齐长史一起参与，她在安邑守了这些天，知道哪些人能用、哪些人得盯着。”
李无忧点头：“行，听你的。”
这时，斥候来报：梁战收拢了六万多残兵，退往百里外的芮城。
李无忧笑了：“小旭子，芮城是咱们的，风陵渡也是咱们的。”
韩旭道：“是，但不是现在打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梁战还有六万人，背靠京师，咱们加上降兵也不到三万。攻城战，兵力不够。”
韩旭说，“但他刚吃败仗，军心不稳。咱们连续作战，让将士们先休整，收编降兵，补充粮草，等投石机和床弩从汾阳运过来，到时候连两只丧家犬一起抓。”
李无忧盯着地图看了几眼：“行，听你的，狗日的李无忌，竟敢抢本宫的城池，这次要他连本带利还回来！”
说完冷笑：“还有陈少功，不把人交出来，本宫跟他没完！”
韩旭微笑：“为报答殿下，臣今晚一定尽心尽力。”
李无忧翻了个白眼：“死太监，又有什么新花样……”
过了会，她脸一红：“要不，等会就……”
……
帐外，天快亮了。
齐月站在门口，听着里面的对话，低头看了一眼怀里那把短刀。
公主赐的刀，刀鞘上的宝石在晨光里闪着光。
她转过身，走下台阶。
外面，士兵们正在打扫战场。
有人在清点俘虏，有人在搬运粮草，有人在给伤员包扎。
到处都是人，到处都是声音。
阳光照在她身上，把那一身血衣照得发亮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