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初一,安邑。
两天时间过去,斥候带回消息:杨进率两千多残兵进了芮城,加上这几天逃过去的西凉溃兵,凑了七八千人。
韩旭听完笑了。
李无忧正啃着桃子,脚丫子搭在他腿上晃:“笑什么?”
“杨进要是光杆一条,进了芮城就是梁战的军师,出谋划策、收买人心,芮城就难打了。”韩旭说,“但他带着七八千残兵进去,情况就不一样了。”
李无忧挑眉:“怎么不一样?”
“梁战是败军之帅,杨进一个西凉王侄子,带着七八千兵进城,你是梁战,你慌不慌?”
李无忧眼睛亮了:“怕他抢兵权?”
“对。”韩旭点头,“所以咱们不用打,让他们自己咬。”
齐月问:“散布什么谣言?”
“两条。”韩旭伸出两根手指,“第一,太子要秋后算账,梁战这主帅位子坐不稳。”
“第二,杨进在青石峡已经降了咱们,他的残部有一千镇北军士兵,进城是来里应外合的。”
李无忧笑得直拍大腿:“一条让他怕丢官,一条让他怕丢命。梁战要是两条都信,杨进还有活路?”
韩旭微笑:“所以这事更好办了。”
李无忧伸了个懒腰,脚丫子蹭了蹭韩旭的肚子,勾了勾手指:“本宫要沐浴。”
齐月立刻起身:“臣去准备。”
“不用。”李无忧笑得意味深长,“让小旭子来就行。他是太监,伺候本宫洗澡,不是天经地义么?”
齐月看了眼韩旭,垂下眼:“臣告退。”
说完快步走出大帐。
李无忧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帐帘外,笑得像只偷到鸡的狐狸:“小旭子,你说她是不是不高兴了?”
韩旭看着她,没说话。
李无忧凑过来,捏他的脸:“本宫逗她玩的。她那点心思,本宫还能不知道?”
韩旭握住她的手:“那殿下还逗她?”
“本宫高兴。”李无忧笑得张狂,“让她知道,你是本宫的男人。”
韩旭邪恶一笑:“殿下,听说在水里打人不疼。”
李无忧笑容僵住:“你敢!”
……
京城,东宫。
太子李无忌把安邑的战报看了三遍,脸色从白变红,“啪”地拍在案上。
“十万大军!十万大军啊!”他站起来,在殿里来回走,靴子踩在碎瓷片上,咯吱咯吱响。
“梁战那个废物!杨进那个蠢货!打一座孤城,打了七天,被人烧了粮草,端了老窝,最后还让人追着砍!”
谋士们低着头,不敢吭声。
陈太师拄着拐杖,不紧不慢地说:“殿下息怒。”
“息怒?”太子停下脚步,扭头瞪他,“老师,您让孤怎么息怒?八万人啊!李无忧还没到,一个教坊司出来的罪臣之女,就守住了安邑!这事传出去,朝中那些老东西会怎么笑话孤?”
陈太师捋了捋胡子:“殿下,梁战并非无能,而是过于轻敌,现在不能动他。”
太子眯起眼:“老师的意思是?”
“梁战主力还在,要是殿下此时斥责,军心一散,李无忧兵不血刃就能拿下芮城。到时候,丢的可不止是面子。”
太子咬着牙:“难道孤还要嘉奖他?”
“没错。”陈太师点头,“不但要嘉奖,还要重赏。让他知道,殿下还信他,还用他。等他守住了芮城,再秋后算账不迟。”
“至于杨进,杨烈的侄子,西凉那帮人,死多少都不心疼。”
太子冷笑:“那孤还嘉奖他干什么?”
“给梁战看的。”陈太师说。
太子沉默了好一会儿,吐出一口气:“传令,派人去芮城,嘉奖梁战、杨进。赏银各千两,锦缎各百匹。”
传令兵应声而去。
太子站在窗前,望着北边的方向,低声说:“李无忧……孤迟早要你好看。”
……
汾阳,大都护府后院。
李鹰躺在榻上,浑身的绷带还没拆,人瘦了一圈,但眼睛更有神了。
萧苑苑坐在榻边,把安邑的战报念给他听:
“齐长史定策,高遥率死士夜袭,齐长史亲率一万守军冲阵,杀敌三千,俘虏两千,缴获粮草八万石……”
李鹰听着,嘴角慢慢咧开,想笑,结果牵动伤口,疼得龇牙咧嘴,又忍不住继续笑。
萧苑苑放下战报,从身后拿出一把刀。
刀身漆黑,刀刃泛着冷光,比寻常弯刀长半尺,重一倍,一看就是专门打造的。
“这是殿下命匠作监老师傅特意给你打的,百炼精钢。”萧苑苑把刀放在他手边,“殿下说了,等她回师,亲自给你办庆功宴。”
李鹰愣住了,低头看着那把刀,伸出手,手指刚碰到刀柄,又缩回来,像是怕弄脏了它。
然后他转过头,背对着萧苑苑。
过了好一会儿,李鹰转回来,眼角有泪花。
萧苑苑慌了:“李将军,你伤还没好,别激动……”
李鹰还说不出话,紧紧攥着那把刀。
……
五月初二,芮城。
钦差刚刚离开,梁战坐在帅帐里,手里捏着那卷嘉奖圣旨,眉头紧皱。
打了败仗,按理该斥责,结果来了嘉奖。
事出反常必有妖。
副将低声问:“将军,城里的流言您听说了吗?”
“什么流言?”
“说太子要秋后算账,这次嘉奖是为了稳住咱们。还有……”
副将吞吞吐吐,“说杨进在青石峡已经被镇北军俘虏了,他投降了,带着镇北军的士兵进城……”
梁战脸色一变,杨进收拢了七八千士兵。
他猛然站起,来回踱了数十步,对副将说:“传杨进来见本将。”
杨进很快来了,身上还穿着那身染血的铠甲,站在帐中,抱拳行礼:“梁将军。”
梁战看着他,好一会儿没说话。
杨进被他看得发毛:“将军叫末将来,有什么事?”
“杨将军,”梁战终于开口,声音冷淡,“城里拥挤,让你的人去城东扎营吧。”
杨进心里一惊,大为恼火。
城东?那是城外!李无忧打过来,首当其冲。
“将军什么意思?”杨进的声音变了。
梁战转过身,背对着他:“此乃军令。本将军才是主帅。”
杨进站在原地,盯着梁战的背影,握紧拳头。
帐外,阳光刺眼。
远处传来士兵的操练声,一声一声,像催命的鼓点。
杨进转身就走,走到帐门口,停下脚步,头也不回地说:“梁将军,你会后悔的。”
梁战站在原地,一动不动。
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慢慢转过身,望着帐帘的方向,眼神复杂。
副将小声问:“将军,杨进会不会……”
“会不会什么?”梁战打断他,“传令下去,城东的营寨,给我盯死了。杨进的人要是敢往城里走一步,立刻来报。”
副将应了一声,跑出去了。
梁战走回案前,坐下来,看着那卷嘉奖圣旨,冷笑一声。
太子想稳住他。
杨进想夺他的城池。
镇北军的人等着收尸。
他梁战打了十几年仗,什么风浪没见过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