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初五,端午节。
安邑城里飘着肉香。
李无忧大手一挥:“杀猪宰羊,每个营发五头猪、十只羊!酒每人一碗,打完芮城再敞开了喝!”
士兵们嗷嗷叫着冲向伙房,抢肉的人挤成一团,炊事班的兵举着勺子骂娘。
李无忧坐在帅帐里,脚丫子搭在韩旭腿上,啃着羊腿:“小旭子,你说杨进今天吃什么?”
韩旭笑道:“野菜粥吧,可能还限量。”
帐帘掀开,齐月捧着一叠文书进来:“殿下,军械都运过来了,三弓床弩五十台,配重投石机三十台,箭矢三十万支,已经分到各营。”
李无忧接过单子扫了一眼,满意地点头:“汾阳那帮工匠没偷懒。”
杨武和高遥也进来了。
人都到齐,韩旭站起来走到地图前。
兵力重新整编过了,齐月军团七千人,高遥七千,镇北营五千,杨武部八千。
能战之士两万七千。
他手指点在芮城的位置:“杨进被赶出城三天了。七八千人挤在城外,粮草最多够两三天。已经有士兵往安邑跑,来投奔咱们。”
杨武咧嘴笑:“那小子快撑不住了。”
“撑不住就会咬人。”韩旭说,“他咬谁?只能咬梁战。”
李无忧把羊腿骨一扔,坐直了:“你是说,他会劫梁战的粮?”
“对。”韩旭点头,“西凉的粮草运过来至少半个多月,他等不起。进城最近的一批粮草明晚从风陵渡送到芮城,杨进要是想活命,一定会打这批粮的主意。”
齐月问:“那咱们怎么办?”
韩旭笑了笑:“让他们咬。等他们厮杀得差不多了,咱们再去收尸。”
他转向李无忧:“镇北营和杨武、齐月部进攻芮城,高遥留守安邑,随时支援。下午出发,走运河水路,后天天亮前抵达。”
李无忧问:“那杨秀那边呢?刘振送来的情报说,他在灵州整顿兵马,大斌城有兵力集结。”
韩旭摆摆手:“他敢来打抚宁,左贤王就会捅他屁股。我早就给左贤王写过信了,聪明的狼王,知道该怎么做。”
帐外传来马蹄声,又一封战报送进来。
韩旭接过看了一眼,笑了:“杨进派人在城外立了块木牌,上面写着:梁战王八蛋,饿死老子了。”
帐里几个人都笑出声。
李无忧哈哈大笑:“这小子还挺有才。”
韩旭把战报放下:“传令,下午出发。让他们再咬一天,后天早上,咱们去收网。”
……
千里之外,无定河谷。
左贤王正在啃干粮,忽然打了个喷嚏,喷了对面的儿子一脸渣子。
“阿爹,你没事吧?”阿史那长风抹着脸。
左贤王揉了揉鼻子:“怪了,大白天的打喷嚏,谁在念叨老子?”
旁边,胖妞阿史那多真拍着桌子:“老头!怎么又吃素?我都瘦成什么样了!”
她站起来转了一圈,其实还是圆滚滚的,但比从汾阳回来时确实小了一圈。
左贤王尬笑:“真真,去年咱部族牛羊冻死大半,得省着点……”
“我不管!”胖妞跺脚,掐着老头脖子,“我今天就要吃羊肉!我都梦见烤全羊三回了!”
阿史那长风看着妹妹,心里一酸。
这丫头在汾阳当俘虏时,好吃好喝,回来跟着吃素,确实委屈。
他吩咐亲兵:“宰一头羊。”
又对父亲说:“阿爹,今年冬天咱不能待在这儿了。再冻一冬,部族就散伙了。”
左贤王陷入沉思,想起昨天收到的那封信。
韩旭写的,说大陵关以北、抚宁以东的离石草原,如今是镇北军地盘,很安全。
当时没当回事,现在想想……
“真真,”他开口,“你想不想去公主那儿蹭饭?”
胖妞眼睛亮了:“真的!”
……
芮城以东五里,杨进的营地死气沉沉。
昨晚又跑了三百多人,都是往安邑跑的。
守夜的兵睁一只眼闭一只眼,有的干脆跟着一起跑。
杨进站在营门口,看着远处那些越来越小的黑点,怒火中烧。
“将军,”副将小声说,“再这么下去,不等粮尽,人就跑光了。”
杨进没说话,想到三天前被梁战赶出城时的羞辱,那些禁军士兵看他的眼神,像看一条丧家犬。
“西凉的粮草还要多久?”他问。
副将低下头:“最快也得半个月。”
半个月,队伍早散了。
杨进转身走回帐篷。
帐篷里,几个西凉老兵正在啃野菜粥,看见他进来,眼神躲闪。
杨进知道他们在想什么:将军,咱们什么时候也能去安邑?
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碗里的野菜粥,对副将说:“今晚去劫粮。”
副将愣了:“劫谁的?”
杨进一字一句:“劫梁战的。”
……
翌日入夜,月黑风高。
杨进带着八百精骑,摸到芮城以南十里的官道上。
等了半个时辰,远处传来辘辘的车轮声。
运粮队来了,两百辆大车,押运的禁军不到五百人。
杨进一挥手,八百骑冲了出去。
“杀!”
禁军押粮官还没反应过来,迎面一箭正中咽喉,从马上栽下去。
杨进冲在最前面,砍翻一个举刀的校尉。
“镇北军在此!降者不杀!”他嘶声喊。
禁军兵士们懵了,镇北军?怎么打到这儿来了?
有人扔下刀就跑,有人还想反抗,被杨进的人围住乱刀砍死。
一炷香的工夫,运粮队全军覆没。
杨进骑在马上,看着满地的尸体,抹了一把脸上的血。
“把粮车拉走,把旗号换上镇北军的。”
副将愣了:“将军,这是……”
“让梁战以为是李无忧劫的粮。”杨进冷笑,“让他去找李无忧拼命。咱们在一边看着,等他们两败俱伤,再夺城。”
他望着芮城的方向,眼神阴狠:“梁战,你不是要逼我走吗?我偏不走。”
……
芮城,帅帐。
梁战把战报摔在案上,脸都绿了。
两百车粮草被劫,押运的五百人全军覆没。现场留下的旗号是镇北军的。
但他一眼就看出破绽,镇北军正在安邑休整,怎么可能越过芮城来劫粮?
只有一个人会干这种事。
杨进。
“点兵!”梁战一把抓起刀,“本将要亲手砍了那个畜生!”
副将急了:“将军,万一是镇北军的计谋……”
“计谋?”梁战冷笑,“杨进被困在城外三天,粮草快尽了。他不劫粮,就只能等死。换成你,你劫不劫?”
副将说不出话。
梁战翻身上马:“传令,两万人从北面包抄,一万人从南面堵截。今晚就把那个白眼狼剁了!”
……
四更天,芮城以东杀声震天。
杨进的人被围在中间,四面八方都是梁战的兵。
箭雨一轮接一轮,火把扔得到处都是,帐篷烧起来,粮草垛烧起来,半边天映得通红。
杨进浑身是血,刀砍卷了刃,抢过一把刀继续砍。
“顶住!”他嘶声喊,“天亮前冲出去,就能活!”
可冲不出去。
梁战的人太多了,三万人围着七千余残兵,像铁桶一样,水泄不通。
一个西凉老兵被砍倒,临死前还在喊:“将军……跑……”
杨进咬着牙,带着亲兵往东冲。
他不知道,东边数里外的河岸,两万镇北军正在悄悄下船。
……
李无忧骑在马上,望着远处冲天的火光,嘴角勾起笑。
“咬得挺狠啊。”
她转过脸:“小旭子,你说咱们现在是去收尸,还是等他们打完了再去?”
韩旭望着那片火光,轻声说:“再等半个时辰。让他们把最后一口气也拼光。”
远处,杨进的喊杀声越来越弱。
更远处,天边泛起鱼肚白。
李无忧把刀拔出来,刀刃在晨光里闪着寒光:
“行,半个时辰后,本宫亲自去收这两条丧家犬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