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边泛起鱼肚白。
芮城东边的战场渐渐安静下来。
不是打完了,是打不动了。
杨进的人被围在土坡上,还剩不到两千,个个带伤,刀砍卷了刃,箭壶见了底。
梁战的三万人也死伤惨重,围着土坡,攻不上去,也不愿撤。
两边都杀红了眼,也杀没了力气。
五里外的山坡上,李无忧举着水晶筒看了半天,冷笑一声:“差不多了。”
韩旭点头:“镇北营从左翼包抄,杨武部从右翼,齐月部堵后路。一个都别放跑。”
李无忧拔出刀,刀尖往下一压:“传令,收网。”
号角响起。
两万镇北军从三个方向同时杀出。
梁战的人正对着土坡喘气,突然听见侧翼传来闷雷般的马蹄声,扭头一看,魂都飞了。
“镇北军!镇北军来了!”
阵型很快就乱了,有人扔下刀就跑,被后面追上来的骑兵砍倒。
有人跪地投降,被喝令“抱头蹲下”。
有人还想反抗,被床弩射穿,五十台床弩架在后阵,六尺铁枪一轮齐射,直接把试图结阵的数十人钉在地上。
梁战嘶声喊着“稳住稳住”,可没人听了。
李无忧一马当先冲在最前面,直扑土坡上的杨进。
杨进浑身是血,刀已经卷刃,看见李无忧冲来,反而笑了,抢过一把新刀,迎头冲上去。
两马交错,杨进一刀劈下,李无忧侧身躲过,反手一刀砍在他左臂上,刀砍进去,卡在骨头里。
杨进闷哼一声,右手的刀还举着,往李无忧脖子砍。
李无忧弃刀,从马背上跃起,一脚踹在他胸口。
杨进从马上摔下来,还没爬起来,李无忧已经落地,一脚踩住他握刀的手腕。
“服不服?”
杨进咬着牙,眼珠子都要瞪出来:“不服!”
李无忧笑了,对身后的亲兵说:“绑了。”
杨进被绑起来,还在骂:“杀了我!有种杀了我!”
这时杨武骑马过来,看见杨进,愣了一下。
杨进也看见杨武,骂得更凶了:“叛徒!杨家的脸都被你丢尽了!”
杨武没说话,下马,走到杨进面前,蹲下来。
杨进还在骂,杨武突然抬手,一巴掌扇在他脸上。
“这一巴掌,替叔父打的。”杨武说,“你在凉州天天给大王递折子,说杨秀无能、说我叛变,你以为我不知道?”
杨进愣了。
杨武站起来,对李无忧抱拳:“殿下,留他一命。让他活着看着,西凉是怎么亡的。”
李无忧看了看杨武,又看了看杨进,笑了:“行,让他去汾阳地牢,和杨跃做伴。”
杨进听到“杨跃”两个字,脸色终于变了。
另一边,梁战被亲兵团团护着往芮城跑,跑到半路,迎面撞上一支军队。
打头的是个女人,身披铠甲,骑在马上,手里提着还在滴血的刀。
齐月。
梁战勒住马,脸色苍白。
齐月看着他,开口说:“梁将军,半个多月前,我骗了你。”
梁战愣住。
“七日之约是假的。公主从没立过守城七天可降的规矩。”齐月说,“但有一件事是真的,镇北军优待俘虏。你降,你手下的人都能活。你不降,全死。”
梁战咬着牙,握刀的手在抖。
身后,杨武的骑兵已经追上来。前面,齐月的军团列阵森严。
梁战沉默了好一会儿,终于把刀扔在地上。
“当啷”一声。
齐月对身边的传令兵说:“绑了,带回去见殿下。”
城内副将钱风看见城外火光冲天,知道梁战遇袭,咬咬牙,带着两万人冲出来救援。
刚冲出城门,就看见前方列着一支军队。
人数不多,一千多人,但全是铁骑,人马俱甲,在晨光里像一片移动的铁墙。
打头的是个年轻文官,穿着轻甲,骑在马上,手里没拿兵器,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们。
韩旭。
钱风犹豫了,铁骑冲锋,自己这两万人能挡住吗?
韩旭举起手,往后一挥。
身后的山坡上,突然竖起几十面镇北军的旗帜。
钱风脸色大变:有埋伏!
“撤!撤回城里!”
两万人又涌回城里,城门“哐当”关上。
韩旭放下手,对身边的传令兵说:“鸣金,收兵。”
传令兵愣了:“大人,不追?”
韩旭笑了:“追什么?芮城很快就是咱们的。”
半个时辰后,梁战被押到李无忧面前。
他低着头,不说话。
李无忧坐在马上,居高临下看着他:“梁战,你是块硬骨头,本宫不想杀,何必给李无忌卖命?”
梁战冷笑:“本将不做叛贼!”
韩旭走过来,站在他面前:“叛贼?殿下也姓李,亦是皇族血脉,何来叛贼之说?”
梁战愣了愣。
韩旭接着说:“皇上病重,太子监国,去年无视朔州军民死活,封锁漕运。你梁战打了十几年仗,忠的是大宁,还是那个倒行逆施的太子?”
梁战没说话。
杨武在旁边插了句嘴:“梁将军,你看看赵猛,西凉降将,现在是镇北军副大都护。你看看我,西凉叛将,现在是忠武将军。公主如何待人,你心里很清楚。”
梁战低着头,沉默了好一会儿。
再抬起头时,眼神复杂:“我若投降,太子岂能放过我家人?”
李无忧看着他:“本宫可保你族人。”
“拿什么保?”
韩旭指着芮城的方向:“拿下芮城,城内的守军中有许多京城勋贵子弟,他们不会投镇北军。用他们的命,换回你家人。”
梁战没说话,脑子里闪过太子的脸。
两场败仗,八万人折了大半,太子要跟朝臣交代,必须有人背锅。
就算活着回去,也是死路一条。
他又想起韩旭刚才的话,忠的是大宁,还是那个倒行逆施的太子?
梁战低下头,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:“我若劝降,城里那三万人……能活吗?”
李无忧:“降者不杀。”
梁战深吸一口气,抬头看她:“行。我去。”
李无忧笑了,朝押送的兵挥挥手:“给他松绑。”
绳子解开,梁战活动了一下手腕,转身往城里走。
走到城下,仰头喊话。
城头守军认出是他,有人放下吊桥,副将站在城头,脸色复杂,没下令开门。
梁战正要开口,城头突然冲出一队人。
为首的是个文官,四十来岁,一身绯袍,一把推开副将,冲到墙垛边,指着城下喊:
“梁战!你敢降!你京城的家人全得死!”
梁战心里一沉。
城头那文官冷笑一声,冲身后挥手。
几个禁军押着一个人出来,五花大绑,嘴里塞着破布,正是梁战的亲弟弟,梁宥。
梁战脸色变了。
不远处山坡上,李无忧举起望远镜看了一眼,嘴角勾起笑。
“有点意思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