芮城城下,天已大亮。
梁战站在城门前,仰头看着城墙上被五花大绑的弟弟梁宥,脸色铁青。
梁宥嘴里塞着破布,发髻散乱,脸上还有鞋印。
旁边揪着他头发的是个中年文官,穿着绯色官袍,正是太子安插在军中的监军周延。
周延一手揪着梁宥,一手指着城下喊:“梁战!你身为朝廷大将,竟敢投敌?太子待你不薄,你就是这么报答的?”
他把梁宥往前推了推,梁宥半个身子探出城墙,脚底悬空,呜呜挣扎。
“你弟弟的命,还要不要了?”
城头守军面面相觑,没人敢动。
副将钱风站在女墙边,握紧刀柄,又瞥见周延身后的三百东宫侍卫已经列队,刀出鞘,弓上弦。
他不能动。
梁战站在城下,浑身发抖。
他想起去年带弟弟来参军时,母亲把一件新袄交给他,笑着说:“娘老了,不盼你兄弟俩升官发财,平安就好。”
现在弟弟被人揪着头发,悬在城墙上。
李无忧骑在马上,歪着头看了会儿,扭头问韩旭:“小旭子,这局怎么破?”
韩旭没答话,一夹马腹冲了出去。
战马跑到城下二十步,他勒住缰绳,仰头看着城头,开口第一句话:
“周监军,你手里那三百人,够不够守城?”
周延怔了怔。
韩旭接着说:“城内三万人,城外两万多。你要真敢杀梁宥,梁战第一个冲上来砍你。你猜你那三百人,能挡住多久?”
周延脸色变了变,揪着梁宥的手紧了紧。
韩旭又转向钱风:“钱将军,你打了十多年仗,立了多少功?”
钱风没答话。
韩旭替他算:“十三年前,雁门关外斩首十七级,升队正。十年前,榆林城外从铁勒人手里救下上千百姓,升旅帅。”
钱风握刀的手顿了一下。
“你立了这么多功,现在被一个从六品的监军骑在头上。”韩旭说,“哪天他要你死,你死不死?”
钱风没说话,心中一震。
旁边几个校尉互相看了一眼。
韩旭转向城头所有守军,声音抬高:“镇北军的规矩,斩将夺旗,赏银百两,官升三级!今晚之前,谁能拿下周延,这赏格就归谁!”
周延脸色刷地白了。
他揪着梁宥往后退了一步,冲身后的侍卫喊:“愣着干什么!放箭!射死他!”
侍卫们刚举起弓,钱风突然大步走过去,一把推开挡在前面的侍卫,站在周延面前。
周延瞪着他:“钱风!你想干什么!”
钱风没说话,只是盯着他。
周延心里发毛,往后退了一步,被女墙挡住。
“钱风,你别忘了,你家人在京城……”
钱风眼神一厉。
去年他家人来军中来探望,恰巧周延也来了,看中他侄女,派人去提亲。
钱风连夜把侄女送回老家,托人嫁了。
这事他一直记着。
周延还想说什么,钱风已经转身,对着城下的韩旭喊:“韩大人!我钱风降了!这姓周的,我亲手交给你们!”
城头一片哗然。
周延脸色大变:“钱风!你敢!”
钱风没理他,对身后的校尉喊:“弟兄们,把那三百人给我围了!”
几个校尉早就受够了周延的气,立马带人冲上去。
侍卫们想反抗,被几倍的守军围住,刀刚举起来就被按住。
周延被两个兵押着跪在地上,还在骂:“钱风!你反了!太子不会放过你!”
钱风没理他,冲城下喊:“开城门!迎公主!”
吊桥“哐当”放下来,城门缓缓打开。
李无忧一夹马腹,第一个冲进城门。身后,镇北军潮水般涌进来。
周延被押到城门前,跪在地上,还在骂骂咧咧。
梁战走过去,低头看着他。
周延仰头骂:“梁战!你敢杀我?我是太子的人!杀了我,你全家都得死!”
梁战没说话,拔出刀。
周延脸白了:“你……你别乱来!”
刀落下。
周延的人头滚落,腔子里的血喷了一地。
城头城下先是一片寂静,然后爆发出一阵欢呼。
梁战收刀,转身对着李无忧单膝跪下:“殿下,末将愿降。”
李无忧笑了:“起来吧。你弟弟在哪儿?”
梁战回过神,抬头看城头,梁宥已经被放下来,正被两个兵扶着往城下走。
他眼眶一热,磕了个头。
李无忧摆摆手:“行了,去接你弟弟。”
……
午后,降兵清点出来了。
芮城原有六万多人,前夜跟杨进火并死了几千,镇北军突袭又死伤几千,还剩五万出头。
愿意降镇北军的三万二,都是底层的兵。
剩下的一万八,全是勋贵子弟和军官,家里有人在京城当官。
韩旭站在校场边上,看着那两群人分两边站,对齐月说:“让降兵看住那些勋贵。”
齐月挑眉:“他们愿意?”
“你跟降兵说清楚。”韩旭道,“那些勋贵要是跑了,他们家里就没钱来赎人。赎金到不了,镇北军拿什么犒赏?”
齐月微笑:“懂了。”
她转身去安排。
李无忧坐在城头,望着城里正在收拾的街道,脚丫子在墙垛上晃。
韩旭走上来,站在她身边。
“一万八俘虏。”韩旭说,“太子要是想赎人,得拿梁战他们的家人,再加十万石粮草来换。”
李无忧扭头看他:“他肯换?”
“他不想换也得换。”韩旭道,“那一万八千人里,不少人父辈是京官和功勋。他要是不换,那些人回头就能在朝堂上参他。”
李无忧笑了,从怀里掏出纸笔,趴在墙垛上写信。写完递给韩旭:“你看看,行不行?”
韩旭接过来扫了一眼,笑了。
信上写着:梁战等十三位将军家人,外加十万石粮草,换一万八千俘虏。
另,周延的头要不要?要的话加五千石,本宫派人送去东宫。
落款处仍然画了个提着刀的小人,刀尖上顶着颗脑袋。
韩旭把信折好,递给传令兵:“加急送京城。”
李无忧伸了个懒腰,望着南边的方向。
“对了小旭子,风陵渡离这儿多远?”
“六十里。”韩旭说,“整顿三天,把降兵编好,五天内能到。”
李无忧点点头,跳下城垛穿上靴子,拍拍裙子上的灰:“走吧,下去看看那帮降兵。三万多人,得好好安排。”
两人走下城头。
阳光照在城里,街道两边,镇北军的士兵正在打扫战场。
远处,齐月站在降兵队伍边上,正跟几个校尉说话。
杨武带着数十骑亲兵,奔走在各个营房。
梁战扶着弟弟梁宥,慢慢往城里走。
钱风被一群老兵围着,有说有笑,有人拍他们肩膀,有人递酒碗。
李无忧看着这一切,忽然说:“小旭子,这芮城,拿得值。”
韩旭点头:“是。”
城头上,镇北军的旗帜正在升起来,在风里猎猎作响。
李无忧收回目光,正要转身下城,远处一骑快马狂奔而来,马上的人一身尘土,显然是长途奔袭的信使。
她眉头微挑:“又有事?”
信使奔上城头,单膝跪地:“殿下!京城急报!五万潼关守军已渡河,进驻风陵渡!
李无忧问:“谁挂帅?”
信使答:“南衙左卫大将军裴元敬,副将右骁卫将军武伦。”
李无忧脸色微变,裴元敬年轻时驻守幽州,多次击破铁勒,善于防守。
此人是个硬茬,治军严谨,且不贪财好色,为人刚直。
副将武伦,也是个狠角,十八年前随虞笑川南征,阵斩南越亲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