元符三年二月十二,渭州大营,辕门外。
铅灰色的云层压在头顶,朔风卷着雪籽抽打在将士们的脸上,发出细密的噼啪声。
校场四周早已黑压压站满了泾原路三军将士,刀枪如林,鸦雀无声,连战马的响鼻声都压抑得极低。
正中央的高台上,种建中身披全套山文甲,腰悬尚方宝剑,面色冷峻如铁。他身后,一面“泾原路先锋营”的鲜红大旗在狂风中猎猎作响。
台下十步之外,李麻子、赵疤脸、孙老刀、张彪四人被剥去所有甲胄,只穿着单薄的白色中衣,反绑双手,跪在冻硬如石的黄土上。
他们身后各立着一名魁梧的刀斧手,袒露着半边胸膛,手中鬼头大刀重达三十余斤,刀刃在阳光下泛着森冷刺骨的寒芒。
“四将通敌,罪证确凿,依军法当斩!验明正身,即刻行刑!”种建中一声令下,声音冷硬如铁,没有丝毫波动。
他目光扫过全场,最后落在台侧按槊而立的厉封喉身上,微微颔首。
“饶命啊!衙内饶命。我叔父是殿前司都指挥,你不能杀我!”张彪屎尿齐流,歇斯底里地嚎叫着,身体像筛糠一样剧烈颤抖,但话未说完,他身后的刀斧手已踏前一步,吐气开声,刀光如匹练般悍然斩下!
“噗!”
四颗头颅几乎同时滚落在地,血柱冲天而起,在灰黄色的冻土上泼出四朵刺目猩红的血花。
无头尸身晃了晃,脖颈处的鲜血如泉喷涌,随即扑倒在尘埃中。
围观的将士们先是死寂一片,随即爆发出震天的吼声:“军法如山!军法如山!”
种建中上前一步,踏着高台的积雪,目光如电扫过全场三千将士,声音洪亮如黄钟大吕:“李麻子、赵疤脸、孙老刀、张彪四人,身为大宋边将,受国恩十数载,不思报国杀敌,反通西夏敌寇,泄露军机,欲害忠良,罪不容诛!今日斩首示众,悬首辕门三日,以正军法!
自今而后,我泾原路军中,若有再敢吃里扒外、暗算同袍者,与此四人同罪,定斩不饶!“
“谨遵军令!”
三千将士齐声应诺,声震云霄。无数道目光投向高台侧方。
那里,厉封喉身披玄色铁甲,手按腰间长槊,面色平静地看着四具还在抽搐的尸体。
当那四颗头颅被刀斧手抓起发髻,鲜血淋漓地悬挂上门楼的高杆时,全场将士看向他的眼神,已不再是单纯的敬畏,而是深深的、发自内心的臣服与忌惮。
从今往后,这渭州大营,这泾原路先锋营,再无人敢暗算厉封喉。
种建中走下高台,亲手解下自己肩上的猩红披风,披在厉封喉肩上,沉声道:“厉指挥使,你受委屈了。
这四人一除,军中毒瘤尽去。从今日起,‘破虏都’扩编至八百人,升号‘破虏营’,你便是营指挥使,统率八百精锐,直属本官麾下,不受任何偏将掣肘,先斩后奏之权,可由你临机决断!“
“谢种帅信任!末将必以死报国!”厉封喉单膝跪地,声音沉稳如铁。
他抬眼望向种建中,这位种记的长子,未来的西军栋梁,此刻已成为他真正的靠山。
王进在一旁挺枪而立,高声道:“兄长,如今军中上下,唯你马首是瞻!谁敢不服,先问过我手中这杆枪!”
当夜,厉封喉在新建的“破虏营”中军大帐中,与王进及新提拔的几名队将商议整军事宜。
营中八百精锐,人人身披精甲,手持新发的精铁长槊,粮秣充足,军械堆积如山。
这是他在这个时代真正站稳脚跟的根基。
“指挥使,”一名新提拔的队将抱拳道,满脸兴奋,“如今那四个毒瘤已除,弟兄们都说跟着您打仗痛快,能立功,不怕背后挨刀子!军中那些老资格的偏将,现在见着咱们‘破虏营’的旗号,都绕道走!”
厉封喉点头:“明日开始,按我制定的操典练兵。西夏人在断龙崖吃了大亏,不会善罢甘休,必有大仗要打。”
就在此时,帐外传来亲兵的高声通报,声音中带着一丝激动:“指挥使!种都监(种记)府上来人,说有要事相请,请您即刻过府赴宴!”
厉封喉与王进对视一眼,眼中闪过一丝精光。种记,种建中的父亲,泾原路的真正主宰,西军宿将,终于正式召见他了。
“备马!穿正式甲胄!”
不到半个时辰,厉封喉便抵达了种记的驻地。此处并非渭州大营,而是位于城北的一座三进青砖大宅,门口立着两尊威风凛凛的石狮子,八名亲兵披甲持槊,站姿如松,气势森严。
见厉封喉到来,亲兵统领竟亲自下阶迎接,态度恭敬:“厉指挥使,都监已等候多时,请随我来。”
亲兵引着厉封喉穿过前厅,来到后堂暖阁。阁内炭火烧得正旺,铜炉里飘出龙涎香的清烟。
种记脱去甲胄,换了一身藏青色便服,正坐在榻上翻看一卷羊皮舆图。见厉封喉进来,他放下图卷,露出温和却威严的笑容:“厉指挥使,不必多礼,坐。”
“末将参见种都监。”厉封喉恭敬行礼,腰背挺直,不卑不亢。
种记摆摆手,示意亲兵退下,只留下一名青年在旁侍立斟酒。那青年约莫二十出头,剑眉星目,英气勃勃,与种记有七分相似。种记介绍道:“厉指挥使,这位是幼子端孺(种师中),如今在帐前效力。端孺,这便是单骑破铁鹞子的厉封喉,你要多向他请教。”
种师中上前一步,郑重拱手行礼,眼中满是好奇与由衷的敬佩:“小弟种师中,见过厉兄!”
厉封喉还礼,心中了然。这是要与他详谈大事了。
种记亲自斟了一碗热气腾腾的葡萄酒,递给厉封喉:“今日请你来,非为别的。哲宗皇帝驾崩,朝堂动荡,西夏人虎视眈眈,边关危如累卵。
本都监想听听,你这等对西夏战术了如指掌的青年才俊,对我泾原路边防,究竟有何高见?“
厉封喉双手接过酒碗,目光落在种记摊开的羊皮舆图上——那是整个西北边陲的详细布防图,山川河流,堡寨烽燧,兵力部署,尽在其中,甚至有几处用朱笔圈出的要害。
他知道,真正的考验,也是他跻身西军核心圈层的绝佳机会,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