元符三年二月十三,种记府邸,后堂暖阁。
炭火烧得正旺,铜炉里的龙涎香袅袅升腾,在暖阁中缭绕不散。种记端坐主位,手中握着那卷羊皮舆图,目光如渊,正静静注视着厉封喉。种建中坐在父亲下首,身姿挺拔如松,而种师中则侍立一旁,为三人斟酒,眼神中满是期待。
“厉指挥使,”种记缓缓开口,手指点在舆图上无定河的位置,“你方才说,对边防有高见,本都监洗耳恭听。如今哲宗新丧,朝堂未稳,西夏人若再犯,我泾原路当如何布防?”
厉封喉放下酒碗,目光落在舆图上,沉声道:“回都监,末将以为,西夏人接下来必有三个月的平静,然后……风暴将至。”
“哦?”种记瞳孔微缩,种建中也身体前倾,“此话怎讲?”
“西夏国主李乾顺,承父兄之烈,熟知我大宋边事。如今正是二月,他们连番扰边,看似凶猛,实则是因冬春之际,草枯马瘦,部民缺粮,不得不靠劫掠补充。”
厉封喉手指在舆图上虚划,从兴庆府划向平夏城,“但种帅请看,西夏以游牧立国,一到夏秋,牧草丰茂,牛羊肥壮,他们反而要休兵放牧,巩固内政,以防部族生乱。
所以,末将敢断言:接下来的三月,他们会因粮草不济而暂时收兵,待五六月草长马肥之后,必遣大军再犯!“
种记捋须的手顿住了,眼中精光闪烁:“冬春扰边、夏秋休兵……继续说。”
“且其目标,必是平夏城!”厉封喉斩钉截铁,手指重重按在舆图上平夏城的位置,“平夏城是我泾原路伸向西夏腹地的钉子,也是阻断其东进秦凤路的咽喉。
去年西夏人败于城下,今年必然卷土重来。他们不会强攻渭州坚城,而会避实就虚,转道吐蕃边境,迂回偷袭平夏城!若平夏城一失,西夏铁骑便可长驱直入,泾原路门户洞开!“
暖阁内一片寂静。种记盯着舆图上平夏城的位置,半晌无言。种建中猛地一拍案几,震得酒碗一跳:“是了!父亲,儿近日收到细作密报,说西夏人在左厢军司集结,却迟迟不向渭州移动,原来是要绕道吐蕃,直取平夏城!厉兄弟一言,点醒梦中人!”
种记深深看了厉封喉一眼,缓缓点头:“不错,不错。厉指挥使这一番话,没有半句虚言,全是基于对西夏游牧习性和地理要害的精准判断。你不仅是个猛将,更是个知兵的帅才!”
“父亲,”种建中突然站起身,目光灼灼地看向厉封喉,声音洪亮,“儿今年二十有六,统军三年,见过的勇士不少,但如厉兄弟这般既有万夫不当之勇,又有洞若观火之智的,仅此一人!我欲与厉兄弟结为异姓兄弟,从此生死与共,祸福同当,不知父亲意下如何?”
种记抚掌大笑:“好!彝叔有此慧眼,为父岂有不允之理?厉指挥使,你可愿意?”
厉封喉心中一热。种建中(未来的种师道)是北宋末年西军的擎天巨柱,能与他结拜,等于拿到了未来二十年乱世的船票!
他当即离席,单膝跪地,声音沉稳:“承蒙种帅不弃,厉封喉愿与种帅结为兄弟!从此赴汤蹈火,在所不辞!”
“好!”
种建中大喜,当即命人种师中摆香案。香案就设在暖阁中央,铜炉中的香火被撤下,换上三炷高香。
种建中与厉封喉并肩跪在蒲团上,种记端坐主位作为见证,种师中在一旁朗声宣读:
“皇天在上,后土在下,我种建中,字彝叔,今与厉封喉结为异姓兄弟!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,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!从此祸福与共,生死相随,若有违背,天地不容!”
“我厉封喉,”厉封喉声音铿锵,“今日与种帅结为兄弟,从此肝胆相照,共谋国事,若有异心,天诛地灭!”
二人对拜八拜,起身举杯,一饮而尽。种记满意地点头,种师中也笑着拱手:“恭喜兄长,恭喜厉兄!”
就在二人放下酒杯,相视而笑的瞬间——
“哼!”
暖阁外突然传来一声冷哼,如同金铁交鸣,震得帐内烛火都是一颤。
紧接着,厚重的棉帘被一只大手猛地掀开,寒风卷着雪籽灌了进来,吹得炭火一暗。
一个身材魁梧如铁塔般的身影大步踏入暖阁,身披铁叶甲,腰悬九环大刀,满脸虬髯如钢针,目光如电,扫过帐中众人,最后死死钉在厉封喉身上。
他看也不看种记和种建中,只是盯着厉封喉,声若洪钟:
“种帅好雅兴!与这白面书生结拜?俺杨可世在军中二十年,从没见过这般斯文的‘猛将’!想要俺认他做兄弟,先问问俺手中这柄刀答不答应!”
种建中眉头微皱:“杨指挥使,你……”
“种帅!”杨可世一摆手,大步走到厉封喉面前,居高临下,右手缓缓按向了腰间的九环刀柄,刀环叮当作响,杀气凛然,“俺要与他比斗!
若他真是个中看不中用的花架子,配不起种帅的兄弟,那便趁早滚出种家军大营!“
厉封喉端着酒杯,缓缓站起身,目光平静地迎上杨可世那双充满战意的虎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