元符三年三月初，渭州城经略司密室。
烛火摇曳，在墙壁上投下扭曲的影子。种记（泾原路经略使）缓缓绕过紫檀木案几，走到悬挂于壁的巨幅羊皮地图前，伸手一拉，一幅更为详尽却染着暗褐色血渍的密图展露在厉封喉眼前。
地图中央，天都山如一头蛰伏的巨兽，山势陡峭，标注着朱砂红圈的核心位置写着“天都军寨”四个血字。
“此处，”种记的手指重重戳在地图中央，指甲几乎要嵌进羊皮里，“是西夏国相梁乙逋三年前耗巨资所建。
二十万石粮草，足够五万铁骑三月之需；箭矢、甲胄、火药，堆积如山。每逢冬春，西夏人扰边的铁骑皆从此处出发，补给线不过二百里，朝发夕至，令我军防不胜防。“
种记转过身，烛光照亮他脸上的风霜与凝重：“本经略先后派出七批斥候，皆是军中百里挑一的精锐，或扮作商旅，或夜行潜入。可惜……”
他声音一顿，眼中闪过痛楚，“全都有去无回。最后一人的尸首被吊在渭州城外十里坡，砍成了十八块，头颅挂在旗杆上，写着‘宋狗下场’。
这天都山，便是九死一生的绝地，是吞人的魔窟。“
密室内死寂，落针可闻。种建中站在一旁，双手紧握，指节因用力而发白，终于忍不住上前一步：“父亲，此去太过凶险，不如让孩儿与厉兄弟同去！”
“胡闹！”种记厉喝一声，随即看向厉封喉，目光如炬，“建中，你需坐镇渭州，防备西夏大军趁虚而入。
这潜入敌后的任务，非厉指挥使这等既有万夫不当之勇，又有随机应变之智的人不能胜任。厉封喉，本经略要你带一支精锐小队，乔装潜入天都山，摸清军寨布防，找到粮草囤积重地。若有可能……“
种记从怀中取出一枚火漆密封的铜牌，重重拍在案上，“一把火烧了它！此任务九死一生，甚至十死无生。你……敢接吗？”
厉封喉没有半分犹豫，单膝跪地，双手接过铜牌，声音沉稳如铁：“末将愿往！不破贼寨，誓不回还！”
“好！好！”种记猛地一拍案几，眼中爆发出摄人的精光，“本经略果然没看错你！
从今日起，泾原路全部斥候营——共计三百名眼线、暗桩，尽归你调遣！便宜行事之权，可先斩后奏，凡泾原路所属，见令如见本官！“
一枚青铜铸造、刻着“如朕亲临”般经略使大印的令箭被重重塞进厉封喉手中，沉甸甸的，还带着种记掌心的温度。
这是实实在在的兵权扩张！从统率八百战兵，到兼管三百斥候，厉封喉在西北边军的实权已堪比一方都指挥使。
回到“破虏营”驻地，已是黄昏。厉封喉立刻召集诸将于中军大帐。
“王进，”厉封喉将那枚青铜令箭郑重交给结拜兄弟，“我率一百精锐前往天都山，你留守大营，看好八百弟兄。若有变故，可持此令直接调动城中守军，或向种帅求援。”
王进接过令箭，单膝跪地，沉声道：“兄长放心，营在人在。只是……那天都山凶险，兄长务必小心！若事不可为，宁可撤回，勿要硬拼！”
“杨将军，”厉封喉转向一旁跃跃欲试的杨可世，“听闻你曾随老种帅（种谔）转战横山，当年在天都山一带打过猎？”
杨可世咧嘴一笑，虬髯颤动，声若洪钟：“厉指挥使说得对！俺老杨年轻时在天都山猎过狼，那里的每一条山沟、每一处暗哨、甚至西夏人巡逻的时辰，俺都摸得门儿清！这趟差事，算俺一个！有俺带路，保准神不知鬼不觉摸进去！”
“好！点一百精锐，人人双马，带足火油、硫磺、引火之物，今夜三更出发！”厉封喉目光扫过帐中诸将，“其余人，严守营盘，不得走漏风声！”
三更时分，月黑风高。一百道黑影悄然离开渭州大营，马蹄包布，人含枚。众人皆脱下宋军明光甲，换上从西夏俘虏身上剥下来的羊皮袄，头戴毡帽，脸上抹着黄泥和草灰，扮作往天都山贩运青盐的党项牧民。
厉封喉骑在一匹西域战马上，手中鞭子抽得啪啪响，口中还吆喝着杨可世临时教的生西夏话：“ 好盐！”
“都给我记牢了，”厉封喉压低声音，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每一个士卒，“遇到巡哨，我是商队头领，杨将军是向导，其余人是伙计。谁敢露馅，军法从事！咱们这一百条命，系在每一个人的嘴上！”
五日后，天都山外围，葫芦峡。
此地两侧峭壁千仞，遮天蔽日，中间一条羊肠小道蜿蜒曲折，是进入天都山腹地的必经之路。
谷中阴风呼啸，卷起地上的砂砾，打在脸上生疼。一百人牵着马，在狭窄的山道上排成长蛇，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。
“指挥使，”杨可世凑近，声音压得极低，几乎被风声吞没，“过了这葫芦峡，就是天都山腹地，西夏军寨的外围第一道哨卡就在三里外的鹰嘴岩。
咱们得快速通过，不能停留，更不能出声……“
话音未落，前方谷口突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，以及西夏语的呼喝！
“停下！接受盘查！”
只见一支约两百人的西夏巡逻队从谷口两侧的乱石后涌出，人人披甲持矛，为首一员百夫长，身披铁叶甲，手持长柄狼牙棒，满脸横肉，目光警惕地盯着这支“商队”。
两百骑呈扇形散开，封死了前后退路，刀枪在昏暗的天光下泛着森冷的寒芒，如同一头张开了巨口的猛兽。
那百夫长策马逼近，手中狼牙棒指着厉封喉的鼻尖，用生硬的汉语厉声喝道：“你们是哪个部落的？要去哪里？把路引和货单拿出来！说！若敢隐瞒，乱刀砍死！”
厉封喉勒住战马，藏在羊皮袄下的右手缓缓摸向了那柄淬毒的短刀，眼中寒光一闪，面上却堆起憨厚的笑容，用蹩脚的西夏话回道：“头领，我们是……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