元符三年四月,渭州大营。
厉封喉端坐中军帐,面前铺开的是“破虏营”八百精锐的花名册,每一页都沾着边关的风沙与血渍。
王进捧着簿册,逐一唱名,声音洪亮如钟:“第一都,队正刘黑虎,斩首二十七级,射术精湛,入选!”
“第二都,队正赵铁牛,力能举鼎,熟谙马战,入选!”帐外校场上,两百个名额的选拔正进行得如火如荼。
举石锁者青筋暴起,牙关咬得咯咯作响;比射箭者弓弦震响,箭箭命中红心;较量刀法者刀光如雪,杀气凛然。
皆是百战余生的老卒,人人身上带着伤疤,眼神如狼,个个以一当十。
考核严谨,众多未入选者目露艳羡,却也无怨,只是攥紧了拳头,暗自发狠下次定要入选。
入选者则挺直腰杆,由王进亲自授以新制的玄色皮甲和专属腰牌。
玄色皮甲有御赐的“天下第一猛将”亲卫标识,胸前绣着狰狞的虎头,后背绣有一个大大的“卫”字。
腰牌上正面雕刻着“缉捕”二字,背面则是编号和持牌人的名字。可见官不拜,先斩后奏。
一名脸有刀疤的老兵接过皮甲,手指颤抖地抚摸着虎头刺绣。
突然单膝跪地,虎目含泪:“俺跟了三个将军,唯有厉将军把俺当人看,不但吃得饱,军饷还能领到足额!厉将军若不嫌弃,俺这辈子认定将军了!“士兵们乌泱泱跟着跪下一片。
“都起来。”厉封喉摆手,声音沉稳,“从今日起,你们不再是普通营兵,是天子亲许给我的‘缉捕营’亲卫,是随我巡历天下,缉盗安民的亲兵。
俸禄翻倍,伤亡抚恤翻三倍,但军法更严,训练更苦。你们可还愿随我?“
“愿为将军效死!”两百人轰然应诺,声震营房,惊起林中寒鸦。
又过三日,种府书房,檀香袅袅。
种建中执笔蘸墨,在洒金笺上挥毫,字迹遒劲如松:“端孺吾弟:厉封喉乃愚兄结拜手足,忠勇无双,今奉旨巡捕天下,为朝廷安靖地方。
渭州乃其根基,亦是吾种家军颜面所在,汝当全力配合,凡钱粮、马匹、文书、公馆,不得延误。
厉兄弟所求,即愚兄所求,若有不周,愚兄唯你是问。兄建中手书。“信笺封上火漆,印上种家私章,交由亲兵急送种师中(种记次子,字端孺,现于渭州协助军务)。
当夜,种记(泾原路经略使)于经略司正堂设践行宴,灯火通明,鼓乐齐鸣。堂中摆开十桌,皆是西北名菜:
烤全羊滋滋冒油,手抓羊肉堆成小山,黄河鲤鱼红亮诱人,更有军中难得的葡萄美酒,琥珀色的酒液在夜光杯中荡漾,正式诗中写过的,葡萄美酒夜光杯!
种记端坐主位,身着紫袍玉带,不怒自威,亲自为厉封喉斟酒:“厉指挥使,此去巡历天下,非止缉盗,更为朝廷察吏安民。
陛下看着,天下看着,莫要让西军蒙羞,亦莫要让新党旧党看笑话。“
“末将定不负经略使与种帅厚望!”厉封喉双手接过酒杯,一饮而尽。
种记点点头,从怀中取出一面青铜虎符,正面铸着狰狞的虎头,背面刻着“亲临”的经略使大印,郑重拍在厉封喉手中:“此符可调沿途州县厢军、乡兵,非紧急不得用,但遇巨匪阻道,可持此符征召万人,便宜行事。慎之,重之。”
“谢经略大人”
翌日清晨,渭州、延安府、京兆府、秦州、凤翔府等西北重镇,同日贴出盖有“诸路提举保甲兼缉捕盗贼公事”朱红大印的招贤令。
黄绢告示前人头攒动,摩肩接踵,识字的书吏站在高凳上,敲着铜锣高声念道:“奉天承运,皇帝诏曰:特设诸路提举保甲兼缉捕盗贼公事厉封喉,巡历天下,整肃地方。
今发招贤令,不问出身,不问过往,草莽也罢,囚徒也行,只看本事。有才者来,一经取用,可消罪名,可拜官职。
也可挑战厉将军,胜者夺‘天下第一’之名,并让将军为其办三件不违国法之事;败者入麾下,同享朝廷俸禄,共图富贵!“
更有厉封喉暗中安排的“妙手”,在瓦舍勾栏中,花重金请了数十位说书先生,将天都山之战、崇政殿献技编成评书,每日开讲,场场爆满。
那说书先生醒木一拍,口若悬河:“话说那厉将军,单骑闯天都,黑夜焚粮草,西夏三千铁骑如土鸡瓦狗!
那西夏驸马嵬名荣,金甲玉带,身高八尺,被厉将军如提小鸡般拎在手里,三招没过,咔嚓!生擒活捉!后至汴京崇政殿,禁军总教头周昂,使五十斤鎏金镗,一招泰山压顶,厉将军侧身避过,反手一拳,
砰!周昂翻飞三丈,金甲凹陷,吐血三升!刀枪砍在背上,铛铛铛,火星四溅,只留下白印,连油皮都没破!
官家龙颜大悦,御笔亲书‘大宋天下第一猛将’,赐金牌,昭告天下!“
茶楼里,百姓听得如痴如醉,拍案叫绝,茶碗都震翻了;商旅记在心里,待行路时当作奇闻讲述,说得唾沫横飞;
驿卒快马加鞭,将消息顺着驿道传向京东、河北、淮南、江南。
不过三月,“厉封喉”三字,连同那道“不问出身”的招贤令,已传遍大宋各路州府,连绿林山寨、江湖草莽都议论纷纷,有人不屑,有人跃跃欲试,更有走投无路者眼中燃起希望,变卖家产,准备上路。
渭州行辕,厉封喉与王进、种师中(种建中之弟,被种记派来协助)围坐地图前,烛火摇曳。
种师中年约二十,英气勃勃,指着地图道:“厉兄,如今招贤令已发,沿途州县皆备了公馆,但弟以为,为方便各路英雄好汉来投,来向哥哥挑战,哥哥实不宜远行。
不如就在渭州,设行辕于城外十里坡,公开筛选第一批来投之士。
若有真才实学,可留作幕僚;若有绝世武艺,可当场比试。
待名声彻底传开,再巡历各路,事半功倍。且渭州乃兄长根基,种家军在此地威望最高,可保无虞。“
“端孺所言甚是。”王进点头,手指敲了敲桌案,“兄长如今是‘天下第一’的招牌,须得先在渭州立住这杆旗。
让天下人知道,来投奔的不是做无名小卒,而是做朝廷的官,吃皇粮的饭。先扎稳根,再图枝叶。“
厉封喉目光落在地图上的京东路、河北路,那里标注着梁山泊、水泊等地,缓缓点头:
“便依端孺之见。传令,渭州城外十里坡设‘招贤行辕’,每日午时开辕门,接受天下豪杰来投!凡来者,先问本事,再问出身,有能者即刻录用!”
就在渭州城外人潮涌动,各地好汉纷纷动身赶路,风尘仆仆之际。
千里之外的蓟州,暮春三月,柳絮纷飞,满城烟雨。
城墙根下,一群闲汉围着一张刚贴上的黄绢告示,水泄不通,议论纷纷。
一个身形瘦小、骨碌碌转着贼眼的汉子,如泥鳅般从人缝中挤到最前,身子灵活得仿佛没有骨头。
他身着破旧短褐,腰间别着几根细竹管,此人正是江湖上人称“鼓上蚤”的时迁。
三日前,他刚在蓟州城里做了一桩大案,偷了知府老爷的御赐金瓶,还留书嘲讽,此刻全城画影图形,海捕文书贴满街巷,连城门都关了严,只进不出,他正走投无路,如过街老鼠,躲在城隍庙的供桌下,饥寒交迫。
时迁仰着头,眯着眼,一字一句地读着那招贤令,当看到“不问出身,不问过往,草莽也罢,囚徒也行,只看本事”、“奉旨巡捕,授予先斩后奏之权”、“御赐天下第一猛将厉封喉”、“胜者可夺天下第一之名,败者入麾下享俸禄”等字时,那双原本慌乱、绝望的眼睛,骤然间亮得吓人,如同黑暗中见了烛火,如同溺水者抓住了浮木。
“不问出身……奉旨……先斩后奏……”时迁喃喃自语,心脏狂跳,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。
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,回头望了望城墙上自己的通缉画像,又低头看了看那盖着血红大印的告示,突然狠狠攥紧了拳头,指节因用力而发白,眼中闪过一丝狠色与决然。
“娘的!与其在这蓟州城做没头苍蝇,整日活的提心吊胆,不如去渭州搏个前程!
那厉将军既是御赐的天下第一,又是奉旨招贤,我时迁这身轻功本事,翻墙越脊如履平地,难道还怕没饭吃?就算打不过他,败了也能入麾下做官,总比做贼强!“
当夜,蓟州城门刚闭,梆子敲过三更,一道黑影如狸猫般翻墙而出,身轻如燕,落地无声。
时迁背着个小包袱,里头装着他的细软和那根标志性的细竹管,认准西方,发足狂奔,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,直奔渭州方向而去。他的脚步轻快,心中燃着前所未有的希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