元符三年五月,渭州城,十里坡招贤行辕。
时迁在辕门外的大槐树下已经蹲了整整一天。
从蓟州到渭州,他风餐露宿走了整整一个月,磨破了草鞋,饿瘦了脸颊,好不容易循着那招贤令的指引摸到这热气腾腾的行辕外,却望着那两排顶盔掼甲、杀气腾腾的“缉捕营”亲卫,腿肚子又开始转筋。
他本是蓟州城里最让人头疼的飞贼,偷鸡摸狗,飞檐走壁,自以为天下大可去得,但身为贼,怕的就是官。
对面这种从死人堆里杀出来的悍卒,更是心里打颤颤,小腿直发软。
此刻看着那些亲卫腰间悬着的雁翎刀,想着自己那满身的通缉案底,他又犯了嘀咕:“那位厉将军说的‘不问出身’,到底作不作数?我可是实打实的通缉犯,万一将军只是客气话,我这一进去,岂不是自投罗网?”
日头从东挪到西,时迁啃完了最后半块硬饼,终于把心一横:“娘的,赌了,大不了头上出个碗大的窟窿。十八年后,又是一条好汉!”
他整了整破旧短褐,从树后转出来,哈着腰凑到辕门前的守军面前,堆起一脸谄笑:“军爷,小的……小的时迁,蓟州人氏,特来投效厉将军。”
那守军队正斜睨他一眼,见他身形瘦小、獐头鼠目,满身风尘,不由得皱眉:“投效将军?你有何本事?可有功名?可有保荐?”
“小的……小的会些轻功,能飞檐走壁,还曾……”时迁一咬牙,“还曾拿过些东西。”
“拿过东西?”队正一愣,随即恍然大悟,脸色一沉,“好个贼厮!拿的就是你这飞贼!弟兄们,锁了!”
话音未落,两名亲卫如虎狼般扑上,铁链哗啦啦响动。
时迁大惊,身形猛地一缩,竟如泥鳅般从两人胳膊底下钻了出去,就地一滚,撒腿就往辕门里冲:“将军!厉将军!小的时迁来投你了!”
“站住!”
亲卫拔刀,寒光闪烁。时迁左躲右闪,身形灵活得不可思议,竟在刀光剑影中连连闪避,一边闪一边嘶喊:“将军说过不问出身!英雄不问出处!你们凭什么拿我!”
这番喧哗早惊动了行辕内的王进。王进提着长枪大步走出,见状厉喝一声:“住手!何人在此喧哗?”
队正收刀行礼:“王副指挥,此獠自称蓟州时迁,是个被官府通缉的飞贼,竟敢闯辕门!”
时迁扑通一声跪在王进面前,连连磕头:“王将军!小的时迁,从蓟州千里迢迢赶来,只为投奔厉将军!
将军的招贤令上说‘不问出身,只看本事’,小的别的不会,只会潜行窃听、飞檐走壁,求将军给条活路!“
王进打量着这瘦小汉子,见他虽狼狈,眼神却灵动狡黠,透着一股子机灵劲,便道:“带他进来,见兄长!”
中军大帐内,厉封喉正与种师中(种建中之弟)商议整军事宜。
时迁被带入帐中,跪在地上,头也不敢抬,开口便将自己在蓟州的所作所为一股脑倒了出来:“……小的偷过知府的金瓶,留书嘲骂过捕头,蓟州城的海捕文书上,小的头像排第一……将军若要拿小的见官,小的绝无怨言,只求将军给个痛快……”
话音未落,帐中几名亲卫将领便冷哼出声:“好个贼厮,偷鸡摸狗的下九流,也配来投我军?”
“将军,此等人物,应当场拿下,送交渭州府治罪,以正军法!”
“不错,招贤令是招英雄,不是招贼骨头!赶出去!”
时迁跪在地上,浑身颤抖,面如死灰,指甲深深抠进泥土里。
就在此时,厉封喉缓缓站起身。他走到时迁面前,在众目睽睽之下,竟亲自伸出双手,扶起了这个满身尘土的飞贼。
“谁说他是贼骨头?”
厉封喉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,“本将军的招贤令上写得清清楚楚,不问出身,不问过往,草莽也罢,囚徒也行,只看本事!时迁,你既敢来投,我便问你,你有何本事,值得本将军保你?”
时迁猛地抬头,眼中迸发出求生的光芒:“将军!小的能潜入任何府邸,不惊动一兵一卒;小的能耳听八方,探听最隐秘的消息;小的能追踪千里,不漏一丝痕迹!若将军不信,小的愿立军令状。
半个时辰内,小的潜入渭州经略府,将种师中,种将军案头的私印拓片带回来!若做不到,小的甘愿领死!“
此言一出,全场哗然。种师中就在帐中,闻言失笑:“我案头的私印?我府中守军三十人,昼夜巡查,你连门都摸不进去!”
“种将军可敢与我一赌?”时迁梗着脖子。
厉封喉看了看种师中,又看了看时迁,突然大笑:“好!我便给你半个时辰!王进,看住时辰,备纸笔,待他取印!”
种师中也好奇了,当即修书一封,命人快马送回经略府,令守军“照常巡查,但见此獠,不必阻拦,只看其能否近我案头”,实则加派了暗哨。
半个时辰,烛火摇曳,帐内鸦雀无声。所有人都盯着沙漏,只当时迁在说大话。
然而,仅仅过了一炷香时间,
帐帘无风自动,一道黑影如鬼魅般闪入,落地无声,正是时迁!他双手捧着一个白纸拓片,上面清清楚楚印着种师中的私印纹路,甚至带着印泥的朱砂余温!
“将军,拓片在此。”时迁跪地呈上,气息平稳,仿佛只是去街上买了包茶。
种师中脸色大变,冲出行辕,命人快马回府查验。
片刻后,亲兵回报:“将军,案头私印原封未动,但印泥微有移动,显是被人拓过!守军三十人,无人察觉有人入府!”
全场亲卫,集体倒吸一口凉气,看向时迁的眼神彻底变了。这哪里是飞贼,这是活神仙!
厉封喉接过拓片,大笑三声,当即拍案:“时迁听令!”
“小的在!”
“本将军设缉捕司,辖探子营,缺一位主帅。
今任命你为缉捕司探子营主帅,授从九品武职,统管天下探子,专司探听匪患情报、潜入敌营、追踪要犯!
另,传我令,命渭州知府即刻抹平时迁所有通缉案底,既往不咎!“
“谢将军!谢将军!”时迁泪流满面,重重叩首,额头见血。
是夜,“天下第一猛将重用飞贼,授以官职”的消息,如风般传遍渭州城。
瓦舍中的说书先生立刻编了新段子:“话说那鼓上蚤时迁,飞檐走壁,潜入经略府如探囊取物,厉将军慧眼识珠,当场封官,不问出身!这正是,英雄不问出处,有才便是官身!”
满城百姓议论纷纷,尤其是那些游手好闲、身怀绝技却苦于出身低微的年轻人,眼中燃起了前所未有的希望。
而此时,渭州经略府内,一名身材魁梧、面阔耳大的军官正提着禅杖大步走出府门,身后跟着几个亲兵。
他早听说那位御赐的“天下第一猛将”在十里坡行辕招贤,本以为只是个沽名钓誉之徒。
没想竟真的不问出处,连飞贼都授了官,不由得虎目生辉,朗声道:“有意思!这等人物,洒家倒要去会一会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