元符三年五月底,渭州十里坡行辕。
时迁上任探子营主帅不过三日,便将整个渭州城外的江湖门道摸了个通透。
这瘦小的汉子白天躲在帐中补觉,夜里便如蝙蝠般出没于渭州周边的荒山野岭,凭借昔年在江湖上积攒的三教九流人脉,再加上他那神鬼莫测的轻功。
竟在短短的三日内,搭建起了一张覆盖方圆百里的探子网络。
那些泼皮、闲汉、樵夫、猎户,甚至几家黑店的掌柜,都成了他的眼线。
第四日清晨,时迁顶着两个黑眼圈,却精神亢奋地跪在厉封喉案前,双手呈上一张鞣制过的羊皮地图。
地图上,渭州西北八十里的黑风山地形被标注得纤毫毕现:何处是明哨,何处是暗卡,匪首“独眼彪”每日寅时必定在聚义厅左侧的茅房解手,二当家嗜酒,子时必定醉倒,后山还有一条只有樵夫知道的羊肠小道可直通匪巢粮仓。
“将军,”时迁声音沙哑,却透着一股子得意,“那独眼彪手下号称三百喽啰,实则可战之兵不过一百八十人,皆是乌合之众。这是小的亲手绘制的布防图,连他们昨夜偷吃了几斤羊肉,小的都探听得清清楚楚。”
帐中几名原先看不起时迁的亲卫将领凑过来一看,无不倒吸一口凉气。那地图详尽至此,简直如同把黑风寨直接搬到了纸上。
王进抓起地图,仔仔细细看了三遍,猛地一拍时迁肩膀:“好小子!难怪将军说你是人才!这等手段,便是派出三百斥候,也未必能探得这般清楚!”
厉封喉注视时迁:“辛苦你了,此战你当记首功。加大探子营人手,所需钱粮直接找王进拿”
说罢拿起地图,目光扫过关键节点,当即拍案:“传令!缉捕营全员披甲,人衔枚,马摘铃,随我夜袭黑风山!”
是夜,月黑风高。
厉封喉亲率二百亲卫,依着时迁的情报,从后山羊肠小道悄无声息地摸上了黑风寨。
寨门处的暗哨正如时迁所言,在寅时三刻换防,交接的间隙不过半盏茶时间。
厉封喉身形如鬼魅般掠过,双手连点,两名哨兵还未看清人影,已软软倒地。
“杀!”
随着一声令下,二百亲卫如虎入羊群。厉封喉更是一马当先,直扑聚义厅左侧的茅房。
那匪首独眼彪正提着裤子狼狈冲出,迎面撞见厉封喉,还未拔出朴刀,已被一槊贯穿胸膛,钉死在地!
二当家醉倒在榻上,糊里糊涂便丢了脑袋。
群龙无首,加之暗道被堵,三百匪众或死或降,竟无一人逃脱。
最绝的是,按照时迁的标注,亲卫们在后山地窖中救出了被掳掠的三十余名百姓,以及被劫的数十车商货。
整场战斗从开始到结束,不过半个时辰,缉捕营亲卫无一伤亡,连油皮都没擦破一块。
次日天明,当厉封喉率军凯旋,押着一长串俘虏和满载而归的粮车回到行辕时,十里坡外早已挤满了闻讯而来的渭州百姓。
那些丢失了儿女的、被劫了货物的、常年受匪患困扰的百姓,纷纷带着自家的酒肉、鸡蛋、新麦,跪在行辕外磕头称谢,哭声与笑声混成一片。
“厉将军神威!天下第一!”
“感谢将军剿灭黑风寨,还我渭州太平!”
百姓们的感激是真挚的,他们看向那面“缉捕”大旗的眼神,充满了敬畏与信赖。
而那些原先质疑时迁的亲卫,此刻看着被百姓围在中间、虽矮小却腰杆笔直的时迁,眼中再无轻视,只剩心服口服。
探子营的威望,随着这一战,彻底在渭州立住了。
就在行辕外喧闹非凡之际,一名身材魁梧、面阔耳大的军官,手提一杆水磨禅杖,领着几个亲兵,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。
所过之处,百姓纷纷让路,正是渭州经略府的提辖官,鲁达。
鲁达早闻厉封喉“天下第一猛将”之名,又听说他连飞贼都敢重用授官,心中本就好奇。
昨夜他恰在城头值夜,远远望见黑风山方向火光一闪而逝,未等天明便接到探报,说那股为祸多年、连官府都剿不干净的黑风寨,竟被这位厉将军一夜之间连根拔起,且零伤亡。鲁达心中震撼,当即告了假,直奔行辕而来。
“哪位是厉将军?”鲁达声若洪钟,震得四下皆静。
厉封喉正扶起一名跪地老者,闻言转身,见鲁达形貌威武,气象不凡,当即抱拳道:“正是厉某,这位提辖是……”
“洒家鲁达,现任渭州经略府提辖!”鲁达说罢,竟将禅杖往地上一插,单膝就要跪地行礼,“将军为民除害,洒家代渭州百姓,谢过将军!”
厉封喉眼疾手快,一个箭步上前,【飞马】让他速度快得带出残影,双手稳稳托住鲁达粗壮的手臂,竟将那铁塔般的汉子硬生生扶住,使其跪不下去:
“鲁提辖折煞厉某了!同是朝廷武官,同是为国效力,何须如此?快请起!”
鲁达只觉手臂被铁钳箍住,千斤力道竟使不出分毫,心中更是骇然,知道眼前这位将军确是实打实的万夫不当之勇。
他顺势起身,哈哈大笑,声震屋瓦:“好力气!好身手!将军这等人物,洒家生平仅见!今日定要与将军痛饮三百杯!”
“正有此意!”
二人一见如故,携手入帐。王进、时迁作陪,摆上军中最好的酒肉。
鲁达本是豪爽性子,三碗酒下肚,便与厉封喉称兄道弟,把盏言欢,说起军中趣事,抚掌大笑,帐中气氛热烈至极。
酒过三巡,鲁达脸色突然一沉,猛地将酒碗砸在桌上,酒液四溅,怒道:“哥哥,洒家今日痛快,却有一桩心事,不吐不快!”
“鲁兄弟请讲。”
“这渭州城里,有个杀猪的郑屠,绰号镇关西,仗着有几个臭钱,勾结官府,横行霸道!”
鲁达双目圆睁,须发戟张,“前几日,洒家听闻他强占了卖唱的金翠莲,还将她父亲打伤,逼得那女子每日在酒楼卖唱还债,实则是给他做妾!这等欺压良善的腌臜泼才,洒家恨不得现在就提禅杖去状元桥,将他打成肉泥!”
说罢,鲁达猛地起身,提起禅杖便要往外冲:“哥哥少坐,洒家去去便来!今日定要打死那厮!”
厉封喉起身,一把拦在鲁达面前,笑道:“鲁兄弟且慢!”
“哥哥莫要拦我!”
“非是拦你,”厉封喉眼中闪过一丝精光,按着鲁达肩膀,将其按回座位,“而是有更好的办法,不用你亲自动手,便能彻底解决此事,既除了恶霸,又救下金家父女,还让你鲁提辖不沾半分官司,岂不美哉?”
鲁达一愣,随即瞪大了眼睛:“哥哥有甚妙计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