对岸，河北守将郝昭早已接到消息，严阵以待。
两日后，邺城皇宫。
刘备正与关羽、张飞、司马懿商议军务，忽有急报传来：“陛下！洛阳送来...送来……！”
“送来什么？”刘备皱眉，“吕布能送什么？”
信使颤抖着呈上密报：“是...是汉献帝...还有董承等人...已经到了黎阳渡口...随行的还有百余名宦官宫女，几十车年货...吕布的人敲锣打鼓送过来的，现在两岸百姓都传遍了...”
“什么？！”刘备猛地站起，脸色瞬间惨白。
关羽丹凤眼圆睁：“大哥...这...”
张飞叫道：“吕布这厮，欺人太甚！”
司马懿接过密报细看，苦笑道：“陛下，吕布这是给咱们出了个天大的难题啊。献帝若真到了邺城，陛下这皇位...”
刘备跌坐椅中，心里像吃了苍蝇般难受，他千算万算，没算到吕布来这一手。接？自己刚称帝，龙椅还没坐热，就要让给献帝？不接？那“匡扶汉室”的口号，岂不成了天下笑柄？
“仲达...如...如何是好？”刘备声音发颤。
司马懿沉吟良久，才缓缓道：“为今之计...只能先接过来，安置在别宫。对外宣称：陛下为保全献帝安全，暂代帝位，待平定天下，再行归政...”
“那朕这皇帝...”刘备急问。
“陛下还是皇帝。”司马懿眼中闪过冷光，“献帝...只是‘前朝天子’罢了。不过需严加看管，绝不能让他在公开场合露面，更不能让他与朝臣接触。”
关羽皱眉：“这...是否太过了？”
“二哥！”张飞嚷道，“都什么时候了，还顾这些！大哥的江山要紧！”
刘备痛苦闭目。许久，才挥挥手：“就...就依仲达之言。去...去接吧。记住，低调，绝不可张扬！”
然而，“低调”已经不可能了。吕布大张旗鼓送人的消息，早已传遍河北。当刘协车驾进入邺城时，无数百姓夹道围观，指指点点：
“看！那就是汉献帝刘协！”
“听说吕布好吃好喝养着，现在送给咱们陛下了。”
“那咱们陛下...是不是该让位了啊？”
这些话如针般刺入刘备耳中，他站在宫城上，望着缓缓驶入的献帝车驾，双手紧握，指甲嵌入掌心。
而车中的刘协，掀开车帘，望着邺城街景，心中涌起希望：终于...终于能重掌大权了...。
他不知道，等待他的，将是另一座更精致的牢笼。
黄河北岸，两个“汉帝”，一场天下棋局中最讽刺的一幕，就此上演。而始作俑者吕布，此刻正在洛阳宫中，听着周仓的回报，笑得前仰后合。
“刘备现在...该头疼了吧？”吕布抹去笑出的眼泪，“这年礼送得，值！”
贾诩在旁捻须微笑：“陛下此计，可谓杀人诛心。从此之后，刘备‘汉室忠臣’的招牌，算是砸了一半了。”
刘协车驾进入邺城皇宫。这座昔日袁绍的府邸，被刘备改造成皇宫后，虽不及洛阳未央宫恢弘，却也殿宇重重，气象森严。
司马懿率百官在宫门迎接，礼仪周到，无可挑剔。他亲自搀扶刘协下车，躬身道：“臣司马懿，恭迎献帝陛下。我主章武皇帝陛下偶感风寒，不便亲迎，特命臣等妥善安置。”
刘协一听，心中一沉，面上却保持平静：“有劳仲达了。”
一行人被引入西侧一处独立宫苑，名曰“思汉宫”。此宫独立于皇宫主体，有高墙环绕，自成一体。宫内亭台楼阁、花园水榭一应俱全，装饰华美，显然经过精心准备。
“陛下暂且在此歇息。”司马懿引刘协入正殿，“宫女宦官皆已备齐，共计一百二十人。另有御厨十二名，可备四方菜肴。若有任何需要，随时吩咐。”
刘协环视殿内：锦帷绣幕，金器玉盏，炭火熊熊，温暖如春。桌上已摆满珍馐美食，酒香四溢。殿侧还侍立着十余名绝色宫女，个个低眉顺目。
“刘皇叔...何时能与朕相见？”刘协问。
司马懿笑容不变：“我主陛下龙体欠安，太医嘱咐静养。待康复之后，必当亲来拜见。这几日，便由臣等侍奉陛下。”
说完，深施一礼，带众臣退出。宫门缓缓关闭，门外传来甲士列队的脚步声——显然，这是又一座精心布置的牢笼。
待外人尽去，董承再也按捺不住，愤然拍案：“陛下！这分明是软禁！刘备...刘玄德！他竟敢如此！”
种辑、吴硕等人也义愤填膺：“我等历尽艰险来到河北，原以为能辅佐陛下重振汉室，不想刘备也是狼子野心，与曹操、董卓何异？！”
刘协默然坐下，望着满桌酒菜，毫无食欲。他想起离开洛阳前，吕布那意味深长的笑容，现在才明白其中含义。
“诸位稍安勿躁。”刘协疲惫地摆摆手，“既来之，则安之。至少...比在洛阳时自由些。”
“自由？”董承冷笑，“陛下请看这宫墙，比洛阳还高！宫外甲士，比吕布安排的还多！这‘思汉宫’...思汉？分明是困汉！”
正说着，宫门开了一条缝，一名宦官捧着锦盒入内：“启禀陛下，章武皇帝陛下赐蜀锦百匹、明珠一斛、美酒十坛，请陛下笑纳。”
宦官退下后，董承一脚踢翻锦盒，明珠滚落一地：“羞辱！这是羞辱！刘备这是把陛下当笼中鸟养！”
此后数日，刘协多次要求面见刘备，皆被婉拒。
第一次，司马懿亲自来告：“我主陛下风寒转重，太医严禁见客。”
第二次，来的是关羽。这位红脸大将倒是恭敬，单膝跪地行礼，但话很直接：“大哥确实不便。陛下有何吩咐，关某可代为转达。”
第三次，张飞来了：“陛下安心住着就是！要什么给什么，见不见大哥有啥要紧？”
刘协终于忍不住，对张飞道：“张将军，朕乃大汉天子，刘备是朕皇叔。如今朕到河北，他不来拜见，是何道理？”
张飞环眼一瞪，说道：“陛下说笑了。如今这天下，谁还认汉室？我大哥称帝，是为了延续汉统。陛下...陛下就在这好生享福吧！”
说完竟转身走了，留下刘协气得浑身发抖。
最让刘协寒心的是第四日。那日他听说刘备在正殿大宴群臣，庆祝“迎回献帝，汉室有继”，便不顾阻拦，直往正殿而去。结果在殿外被甲士拦住。
“陛下请回。”守将面无表情，“章武皇帝有令，思汉宫外，不得擅离。”
“朕要见刘备！”刘协厉声道。
“章武皇帝正在商议国事，无暇接见。”
争执间，司马懿匆匆赶来，将刘协“请”回思汉宫。这一次，司马懿不再客套，直截了当道：“陛下，我主陛下为保全您安全，特设思汉宫。还请陛下不要为难臣等。若有需要，衣食住行，无不奉上。但出宫...恕难从命。”
刘协盯着司马懿：“仲达，你司马家也世食汉禄...”
“陛下！”司马懿打断，眼神冰冷，“往事不必再提。如今这天下，是强者的天下。汉室气数已尽，陛下能保全性命，安享富贵，已是幸事。何必...自寻烦恼？”
除夕夜，思汉宫内张灯结彩，歌舞升平。宫女们轻歌曼舞，宦官们轮番敬酒。桌上山珍海味，殿内温暖如春。
但刘协只觉得寒冷彻骨。
董承、种辑、吴硕等人已被“请”到别处安置，美其名曰“赐府邸”，实为隔离。如今陪在他身边的，只有几十个不熟悉的宦官宫女。
殿外传来邺城百姓的爆竹声，以及皇宫正殿方向的欢声笑语。那里，刘备正与群臣共庆新年，庆祝“汉室重光”，多么讽刺。
一名宫女怯生生上前斟酒：“陛下，请用。”
刘协看着这不过二八年华的少女，忽然问：“你叫什么名字？何处人氏？”
宫女低声道：“奴婢小翠，常山人氏。去年被选入宫...”
刘协苦笑，“你可知...朕是谁？”
“奴婢知道...陛下是...是先帝...”宫女声音越来越低。
“先帝？”刘协哈哈大笑，笑着笑着，眼泪却流了下来，“朕还活着，就成了‘先帝’...好，好得很！”
他举杯一饮而尽，酒入愁肠，化作满腔悲愤。
殿门忽然打开，寒风卷入。关羽、张飞并肩而入，二人皆面带酒意。
“陛下！”张飞大咧咧坐下，“大哥让我们来给陛下拜年！祝陛下...祝陛下福寿安康！”
关羽则恭敬些，奉上一礼：“陛下，云长代大哥敬陛下一杯。大哥确实身体不适，待来日康复，必来请罪。”
刘协看着二人，忽然平静下来。他缓缓道：“二位将军，回去告诉刘备：这皇位，朕可以让。但请他...善待汉室旧臣，善待天下百姓。莫要...莫要让这江山，再起刀兵。”
关羽一怔，丹凤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。张飞却嚷嚷道：“陛下说哪里话！大哥仁德，天下皆知！陛下就安心享福吧！”
二人又敬了几杯，匆匆离去，正殿的宴席还在等着他们。
殿门再次关闭。刘协独自坐在空荡的大殿中，望着跳动的烛火，轻声自语：
“高祖皇帝...光武皇帝...不肖子孙刘协...无能啊...”
他想起初平元年，九岁时被董卓立为皇帝；想起兴平二年，在李傕、郭汜乱军中逃亡；想起建安元年，被曹操迎到许都，以为能重振汉室...
一幕幕往事，如走马灯般闪过。三十载人生，竟活成了一场笑话。
殿外，新年的钟声敲响，大汉章武元年开始。但对他刘协而言，年号已无意义。
他只是这座华丽牢笼中，一个被时代抛弃的旧日符号。
而在思汉宫外，邺城的百姓还在欢庆，刘备的臣子还在高呼万岁。没有人关心那个被困在深宫中的前朝天子。
江山易主，帝王更迭。唯有黄河水，依旧滔滔东流，冷眼旁观着这人世间的荒唐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