半个时辰后。
那霸港的所有人都看清了那烟雾的来源。
先是高耸的桅杆,然后是粗大的烟囱,最后是那庞大到令人窒息的黑色舰体。
“镇远号”一马当先。
它没有挂风帆,但速度却比港内任何一艘帆船都要快。
船头的波浪被劈开,向两侧翻卷出白色的泡沫。
它并没有理会港口外围引导船的旗语,而是径直驶入了深水区。
那艘停在最好的泊位上的西洋武装商船“路易号”,在“镇远号”面前,就像是一个尚未成年的孩子站在一个魁梧的壮汉面前。
“镇远号”的舰体长达一百二十米,干舷高耸。
当它缓缓驶过“路易号”旁边时,巨大的阴影直接覆盖了这艘西洋船的甲板。
“路易号”上的水手们仰着头,看着这堵黑色的钢铁墙壁从眼前滑过。
他们看到了那厚重的铆钉钢板,看到了那两座指向天空的巨大炮塔,也看到了甲板上那些穿着整齐制服、背着步枪站得笔直的大宁水兵。
没有任何声音。
只有蒸汽机排气的“突突”声和锚链落水的轰鸣声。
巨大的铁锚落入水中,激起冲天的水柱。
“镇远号”稳稳地停在了那霸港的最中央。
五艘巡洋舰在它外围呈扇形排开,将整个港口封锁在射程之内。
桅杆顶端,一面巨大的大宁龙旗缓缓升起,在海风中猎猎作响。
港务衙门内,尚勇和皮埃尔都冲了出来,站在码头上。
尚勇的老眼瞪得滚圆,嘴唇哆嗦着。
“这是……这是上国的船?大宁的船?”
他认得那面龙旗。
但他不认得这船。
记忆中大宁的册封使船都是那种描龙画凤的木制福船,虽然华丽,但并不吓人。
而眼前这东西,透着一股冷冰冰的杀气。
皮埃尔的脸色变得惨白。
他是识货的。
“铁甲舰……全蒸汽动力……那种炮塔……”
皮埃尔的手心里全是冷汗。
这种级别的战舰,他在本土的军港里都没见过。
这是真正的新锐战舰,是海上的怪物。
镇远号放下了一艘蒸汽小火轮。
小火轮突突突地驶向码头。
船头上站着两个人。
顾剑白穿着白色的海军提督礼服,腰间挂着那是把转轮手铳和指挥刀。
周子墨穿着工部尚书的官服,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包。
小火轮靠岸。
两排荷枪实弹的海军陆战队员率先跳上码头,迅速控制了栈桥的通道。
他们手里的燧发枪已经上了刺刀,寒光闪闪。
顾剑白踩着跳板,走上码头。
他的靴子踏在木质栈桥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尚勇连忙整理衣冠,小跑着迎上去,准备行跪拜大礼。
“下邦小臣尚勇,恭迎上国天使!”
顾剑白伸手托住了他的胳膊,没让他跪下去。
“尚丞相,不必多礼。”
顾剑白的声音不高,但很有穿透力。
“本督乃大宁南洋舰队提督顾剑白。此次奉摄政王之命,南巡洋面,顺道来看看老朋友。”
“这是大宁工部尚书,周子墨大人。”
尚勇受宠若惊。
提督?尚书?
这都是朝廷的一品大员啊!
以前来的册封使顶多是个翰林院的修撰。
“二位大人一路辛苦,请,请去驿馆休息……”
“不急。”
顾剑白的目光越过尚勇,落在了那个站在后面的西洋人皮埃尔身上。
皮埃尔此时想躲已经来不及了。
他硬着头皮站在那里,试图保持一点所谓的绅士风度。
顾剑白走了过去。
他比皮埃尔高出半个头。
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西洋人,眼神冷漠。
“你是这儿的管事的?”顾剑白问。
“我是法兰西商会的代表,皮埃尔。”
皮埃尔挺了挺胸,“这那霸港的税务,由我们代管……”
“代管?”
顾剑白笑了笑。
他转头看向海面上那艘“路易号”。
“那艘船,是你的?”
“是……是我们商会的护卫船。”
“让他滚。”
顾剑白收回目光,语气平淡。
“什么?”皮埃尔以为自己听错了。
“我说,让他滚。”
顾剑白指了指港口外的大海。
“半个时辰内。如果那艘船还在我的视线里,我就把它当做漂浮的垃圾,清理掉。”
“你不能这么做!这是国际纠纷!我要抗议!”
皮埃尔大声叫道。
顾剑白没有理会他的叫嚣。
他抬起手,看了一眼手腕上莫天工为他做的机械表。
“现在开始计时。”
然后,他转身对着尚勇说道:
“尚丞相,带路吧。本督要去王宫,见见你们的国王。”
尚勇看了一眼脸色惨白,正在疯狂对手下打手势让船快跑的皮埃尔,心里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畅快。
“是!是!大人这边请!”
东洋国的王宫并不大,红墙黄瓦,深受大宁建筑风格的影响。
大殿内,年轻的东洋国王尚泰坐在王座上,神情紧张。
顾剑白和周子墨站在殿中。
他们没有宣读那种骈四俪六的圣旨,也没有赏赐什么玉如意、蟒袍。
周子墨打开那个黑色的包,从里面取出一份厚厚的纸张,放在了国王面前的御案上。
“尚国王。”
周子墨开口道,语气温和但坚定。
“这是一份那霸港租借与共同开发协议。”
“摄政王说了,以前那种送点土特产的朝贡,太虚了。大宁不需要你们送那点硫磺和扇子。”
“我们需要更实在的东西。”
尚泰拿起文件,翻开看了一眼。上面的条款列得清清楚楚:
第一,东洋国将那霸港及其周边十里范围,租借给大宁,租期九十九年。
第二,大宁将在港内建设专用的煤仓、淡水站和修船厂。东洋国需提供劳工和石料。
第三,那霸港的所有关税,由大宁海关总署接管。税收的三成归东洋国,七成归大宁,用于维持舰队开支和港口建设。
第四,驱逐所有未经大宁许可的西洋军事人员和武装商船。
尚泰的手在抖。
“这……这……”
尚泰看向顾剑白,又看向殿外的天空。
他知道,在那片海面上,那艘黑色的巨舰正把炮口对准这里。
“国王陛下是在担心那些西洋人吗?”
顾剑白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。
“刚才进宫的时候,我看到那艘路易号已经起锚跑了。它跑得很狼狈,连放在岸上的两门铜炮都没来得及搬走。”
“他们保护不了你。”
顾剑白走上前一步。
“但大宁能。”
“只要你签了这个字,镇远号就会成为你的后盾。这片海域,没有任何海盗敢靠近那霸港十海里之内。”
“而且。”
周子墨补充道。
“我们不仅是来收税的。我们还会在这里建基础设施,建水泥厂,建制糖厂。”
“你们的甘蔗,可以直接在本地加工成白糖,然后由我们的船队运往世界各地。而不是像现在这样,被西洋人廉价收走。”
“国王陛下,您是想继续当西洋人的傀儡,还是想成为大宁工业体系里的一环,跟着我们一起发财?”